街巷间的脚步声搜查动静渐渐远去,消散在百乐京的街巷深处。
躲在棺材里的张海琪确认守卫尽数走远,抬手撑着棺沿从容起身走出。刚站稳身形,她便瞥见身侧静静立着的张千军。
张千军的目光落在她手中握着的长骨上,神色诧异,开口说道:“你拿着人家大腿骨干吗,你给人送回去啊。”
张海琪垂眸看向掌心的骸骨,指尖拂过骨面深浅交错的细碎刮痕,眼底神色笃定。
“我知道怎么找张起灵了。”
“张起灵是谁啊。”张千军一脸茫然。
不远处,刚刚折返回来的张海雪、张海客与张海楼恰好听见这话,出声解答。
“张起灵,就是张家族长的名字。”
张海楼随即看向一脸懵懂的张千军,打趣道:“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张千军脸色一僵,立马硬着头皮嘴硬:“我、我当然知道啊!”
张海琪懒得理会两人的争执,转头看向张千军,径直询问关键线索。
“小道士,知不知道百乐京有什么地方是专门处理骨头的。”
提起南疆地界的秘俗地势,张千军瞬间恢复了底气,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俨然一副百晓通的姿态。
“这我还真知道,洗骨峒,南疆六大古寨之一。”
他顿了顿,将百乐京的特殊习俗细细道来。
“这百乐京的人历来信奉一种说法,人的皮、肉、骨头是三种完全不同的载体。肉身皮肉寿命最短,人的阳寿,只够伴随皮肉凋零。可骨头不一样,骨头的寿命最久。所以当地人过世之后,都会将骨头专门送往洗骨峒净化洗礼,处理干净之后,再由亲人取回。”
张海琪抓住重点,即刻追问:“从哪里能进去,知不知道路。”
张千军瞬间蔫了下去,微微低头:“不知道。”
一旁的张海楼立刻顺势调侃:“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张千军不甘被打趣,连忙接着补充关键信息:“但我知道规矩啊!南疆六大寨,唯独百乐京对外开放,其余五寨一律严禁外族踏入。而且洗骨峒每年会举办洗骨大会,只是参会有规矩条件——必须携带一具尸骨,且骨头年限必须是十年以上的骨头才行。”
这话落下,张海琪眼底骤然亮起微光,紧盯着张千军,沉声发问:“你师傅死多少年了。”
张千军闻言,猛地愣在原地,茫然脱口:“啊?”
张海琪直接让张千军带路,前往他师傅的埋骨之地。
张千军只当张海琪是心生感念,想要祭拜一番师傅,没有多想老老实实带着一行人前往后山坟地。
可众人刚到坟前,张海琪当即转头,直接吩咐张海楼动手掘坟。
铁锹入土,泥土翻刨,坟冢很快被挖开,棺木暴露在外。
看着师傅的棺土被层层掀开、尸骨被取出收敛,张千军双腿一软,直直跪在坟前,喉头哽咽发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低声致歉。
“师父,我对不起你。”
他双手死死抱着放师傅骨头的木箱,肩膀剧烈颤抖,失声痛哭。
一旁的张海雪看着少年悲痛欲绝的模样,心里难免不忍,轻声对张海琪开口。
“海琪姐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直接刨开人师傅的坟。”
张海琪神色淡然,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无妨,不过是刨一坟而已。”
耳边持续不断的呜咽哭声太过聒噪,张海琪微微蹙眉,语气淡淡催促。
“差不多了吧。”
张千军骤然抬头,通红着眼眶看向张海琪,声音嘶哑。
“你……你就没有什么想跟他说的吗。”
张海琪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低应了两声嗯。
话音落下,她伸手想要接过张千军怀中的木箱。
可张千军死死抱在怀里扣得极紧,死活不肯松手,不肯让师傅的遗骨再被挪动半分。
张海雪、张海客与张海楼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僵持拉扯、争抢木箱的模样。
张海楼忍不住无奈吐槽:“不至于吧,你们俩搁这儿玩上过家家了。”
几番拉扯下来,张海琪也懒得再争,顺势松了力道。
“那就再留一晚上,明天一定要去洗骨峒啊。”
张千军埋着头,默默点了点头。
争抢完后,众人折返住处休整。
入夜,张海雪陪着张海琪来到后山温泉中,两人褪去衣衫,踏入温泉水中。水汽氤氲,贴合肌肤,后背两处截然不同的纹身尽数显露出来,在雾里若隐若现。
张海雪从身后轻轻抱住张海琪,脸颊贴着她的后背,声音轻柔又心疼。
“海琪姐,这半个月又长了好多白头发,身上的毒也越来越严重了。”
张海琪抬手抚过鬓角新生的一缕白发,指尖用力,直接将那缕银丝狠狠扯落。
下一瞬,张海雪将脸深深埋进张海琪的颈窝,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一滴滴落在她的肌肤上,温热又酸涩。
张海琪缓缓抬手,温柔抚着身后张海雪的发顶,声音平静安稳,似在安抚她,也似在笃定自我。
“等找到族长,一切就会好起来,不用忧心的。”
张海雪心里清楚,张海琪一直在忍着痛苦,默默扛着周身毒性侵蚀。她心底满是自责,恨自己学艺不精,束手无策,无法替她解毒减负。
俩人在外呆了一个时辰左右,两人擦干身上温泉水汽,穿戴好衣物,转身回房休息。
刚进屋,张海雪便翻找屋内存放的古籍医书,一心想要寻得解毒的法子。
张海客从身后轻轻将她拥住,温声劝导。
“治病救人也需要劳逸结合,不必如此勉强自己。”
张海雪眉眼焦灼,语气急切。
“海琪姐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不能停下。”
话音刚落,连日紧绷焦虑难眠的疲惫骤然涌上,她脑袋一阵发晕,身形微晃。
张海客和张海楼神色一紧,立刻上前扶着她躺回床上休息。
躺卧在床上,张海雪缓了缓气息,低声解释。
“应该是连日来忧心海琪姐的病情,一直没有好好休息,所以才会头晕的。”
张海楼坐在床边,满眼担忧,轻声宽慰。
“明天我们就要前往洗骨峒了,只要能顺利参会,一定能找到族长,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今天先好好休息。”
夜色静谧,屋内灯火微暗。
张海客和张海楼一左一右躺在两侧,轻轻环着她入眠。被两人安稳护住,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张海雪眼皮愈发沉重,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
一夜转瞬即逝。
翌日天明。
众人以防苏亚的追杀搜捕,纷纷戴上面具遮掩容貌,整装出发前往洗骨大会。
队伍最前几人步履从容,稳步穿行在百乐京热闹街巷。张千军抱着怀中的骸骨木箱,步履缓慢默默跟在队伍最后。
街道繁华依旧,人来人往烟火鼎盛。
途经街边告示板,张海楼与张海客抬眼一瞥,赫然看见板面上张贴着他们几人的通缉令,画像样子一应俱全。
街边玩耍的孩童成群奔跑,嘴里不停传唱着诡异的童谣。
“嫁山娘了!嫁山娘了!”
几人听闻童谣,并未驻足深究,径直穿过街巷抵达洗骨大会的报名处。
望着前方人声鼎沸的报名场地,张海楼满心疑惑,忍不住低声呢喃。
“明明是洗骨大会,怎么满街小孩都在喊嫁山娘啊。”
他伸手拉住路过的一名本地大娘,出声询问疑惑。
“大娘,此地不是举办洗骨大会吗,为何街上人人都在喊嫁山娘啊。”
大娘脚步一顿,随口应道:“这今天就是既是洗骨大会,也是嫁山祭,两件事凑在一块了。”
她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张海楼依旧不解,伸手再度将人拉住。
“所以这里是一边嫁一边洗。”
大娘无奈摇了摇头,不再多做解释,径直摆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