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来,张海雪、张海客、张海杏、张九日、张念五人朝夕相伴,在严苛枯燥的墓技实训与风雪嬉闹里,磨出了旁人比不了的默契与羁绊。
古宅规矩森严,本,外分明,同族子弟大多疏离攀比、泾渭分明,为了资源、为了名次、为了族中地位暗自较劲。唯独这五人,跳出宗族细碎的隔阂,只论并肩,不分尊卑,不问出身,安稳平和地度过了数年少年时光。
可张家少年的成长,从来不会被安稳困住。
真正的试炼从来不在平整安全的实训场,不在模拟出来的机关假冢,而在深山之外、无人兜底、生死自负的荒土凶冢。
冬月中旬,古宅沉寂多日的议事堂忽然敲响了沉厚的铜钟。
钟声穿透漫天风雪,层层回荡,落遍整座古宅院落。所有适龄待命的年子弟尽数被传唤集结,列队立于议事堂之下,身姿规整,肃穆无声,无人敢私语喧哗。
族中长老端坐堂上,年岁极长,眉眼沉如古潭,周身沉淀着百年宗族的威严与冷肃。
放野。
短短二字,在张家不是游历,不是外勤,是所有少年必经的成人劫,是一场漫长、残酷、以生死与实绩定前程的宗族试炼。
不是数日、不是一月,是整整三年。
一旦离山,子弟彻底脱离张家庇护,无宗族支援、无长辈兜底、无后路可退。张家世代倚墓而生,子弟一身辨土、观山、察气、破砖、解机、避险的本事,终日困在古宅操练终究是纸上谈兵。唯有踏出,辗转中原大地山川,在无人庇护的荒野古墓里亲身闯荡、亲身涉险、亲身求生,才算真正淬炼成才。
长老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列队的少年少女,苍老沉稳的声音压过堂外呼啸风雪,字字落地铿锵:
“本次放野试炼,为期三年。离山之后,自行寻路、自行求生、自行寻访古墓。族中不派护送、不设接应、不救轻敌妄动、不救孤军冒进。三年期满,必须准时折返古宅,无故滞留不归者,永久逐出张家外勤。”
堂下众人气息齐齐一敛,人人心知,三年外放,变数无穷。山林瘴气、毒虫猛兽、古墓机关,任意一桩,都可能彻底埋掉一条性命。放野无情,只论死活,不论年岁资历。
长老停顿片刻,目光落于队中,缓缓念出组队名单:
“第一队,张海雪、张海客、张海杏、张九日、张念。”
五人闻声齐齐抬眸,神色平静坦然。
数年日夜打磨技艺,早已知晓放野是必经之路,心中无怯,只待启程。
可下一秒,长老话音微顿,添上了最后一个名字:
“增补一人,张小官,并入此队同行。”
话音落地,议事堂内悄然泛起一片细碎又压抑的骚动。
无人高声议论,却人人心知肚明缘由,眼底纷纷掠过避讳、漠然、轻视与疏离。
张起灵。
这三个字,在张家古宅是最特殊、最尴尬。
他是族中当年倾尽全族之力、举行盛大仪式隆重捧出的圣婴。
曾经被全族寄予厚望。整个古宅为他沸腾,为他期待,所有人默认他生来特殊,凌驾一众同族子弟之上的圣婴。
可盛大仪式落幕,真相轰然打碎所有期许——他是假圣婴。
并非血脉低劣,恰恰相反,他身负极高纯度的张家麒麟血,体魄天赋远超寻常子弟。
空有顶尖纯血禀赋,却担不起全族寄托。
极致的期盼换来极致的落空。
昔日有多盛大追捧,如今就有多刻意排挤。巨大的失望根植在每一代族人心里,久而久之,张小官便成了本家里最格格不入的人。
族人不承认他的圣婴身份,既不敢轻易用他,也不愿接纳他,只余下无尽的冷眼、疏远与流言。
他年纪比张海客小,身形清瘦单薄,常年独来独往,沉默得像一道落不到地面的影子。不与人争、不与人辩、不求助、不解释,安静活在所有人的视线缝隙里,独自熬过数年孤立无援的少年岁月。
待厅堂内细碎动静渐渐平息,长老继续宣讲本年放野核心规矩。
长老声音沉沉,清晰传遍全场:“离山之后,分合随心。你们可六人结伴同行,亦可三两结队,亦可单独闯荡。”
此言一出,队中不少人暗自心动。
三年征途漫长凶险,抱团有依托,独行有全权收获,利弊分明,全凭个人选择。
紧接着,长老道出决定所有放野子弟未来地位的宗族铁律,字字如刻:
“三年期满归山,全员统一上交一件沿途寻获的古墓明器。张家以实绩定高低,上交明器品级越高、价值越贵重,归族后所得资源、权限、地位越高。空手而归、或仅得寻常凡器者,视作试炼失败,终身不得触碰宗族核心事务。”
张家从来不养无用之人,所有地位、资源、话语权,一律凭自己从地底挣来。
最后,长老严明物资禁令,杜绝一切外物依赖:
“此行仅可随身标配:制式短刀一柄、应急干粮若干、少量火折子,外加两三件简易辅助小器。
其余所有精密探墓工具、成品药剂、重兵器、完整拓本图谱,一律禁止私带。
你们所学一身本事,发丘指、辨土知冢、观形辨机、察气避险,已然够用。放野炼人不炼器,倚器者弱,倚己者生。恪守规矩,不得违规私藏。”
训话完毕,长老拂袖起身,散场离去。
一众子弟陆续退散,六人默契同行,去往他们常年休憩的避风长廊,商议启程诸事。
风雪穿廊而过,卷起细碎雪沫扑打青石栏柱。往日在这里踏雪嬉闹、闲谈度日、无忧无虑的轻松氛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奔赴三年未知前路的沉凝与肃静。
前路太长,变数太多,人心难测,险境无度。
张海雪立在廊下,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清挺,眉眼温柔沉静,气质通透安稳。
她待人素来平和有度,包容谦和,对年纪最小的张海杏会自然多出几分耐心温柔,却从不过度偏爱。她知晓张起灵的所有境遇,清楚他身负顶尖麒麟血,只是无缘圣婴,才落得满身非议、人人疏远。
她不信流言,不随众排挤,只知少年素来安静本分,从未碍人分毫。因此听闻增补入队,她心底无偏见、无抵触,唯有平静以待。
张海客站在一侧,神色沉稳缜密,习惯性担起统筹全队的责任。
他思虑周全,缓缓开口定下初步计划:“待到走出长白群山,我们依旧选择六人结伴赶路寻访古墓。外界形势复杂,江湖流寇、陌生凶冢层出不穷,抱团行动能够彼此照应,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张海杏眼底藏着少年人鲜活的雀跃与期待。
困在古宅数年日日实训,她早已向往山外天地,向往真正的古墓与险境。但她也懂,三年漂泊绝非游玩,凶险暗藏,乖乖将所有叮嘱记在心底。
张九日,心思细腻稳妥,是队内最温柔的调和之人。
他轻声补充细节:“山林气候不定,潮湿多雨,火折子极易受潮作废,需要层层裹好防水。绳索有限,陡坡、断崖、塌方路段必须节省使用。南北水土不同,寒暑各异,我们要提前适应环境。若是日后有人想要独自放野,彼此务必约定大致联络标记,切勿彻底断了音讯,错过归山时限。”
几人言语克制、思虑周全,句句贴合前路实际。
唯独张念,脸上那一贯吊儿郎当、散漫松弛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站姿松垮,懒懒靠着廊柱,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抵触与厌烦。
他资质中等,天赋平平,一身本事全是日复一日苦练得来,没有血脉加持,踏踏实实走到今日。
更让他心里别扭的是,他们五人本是最默契的小队,偏偏强行塞进一个满身争议、人人避之的人。
即便张海客定下出山之后依旧结伴同行,他心底依旧满心不自在,只是没有当场反驳。
就在几人低声商议之际,长廊入口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风雪尽头,张小官缓步走来。
他年纪比张海客年幼,身形清瘦单薄,一身朴素同族劲装,黑发垂落,眉目清浅,神色淡得近乎空茫。
他必然听见了议事堂所有规矩,也听见了廊下众人的商议。可他面上无局促、无尴尬、无委屈、无辩解,只是平静走近,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准备安静归入队伍。
他尚未颔首示意,廊柱边的张念已然抬眼,嗤笑出声,语调散漫尖锐,毫不遮掩心底的排斥:
“行了,别装这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全古宅都避着的假圣婴,落到我们队里,说白了就是个扫把星。”
一语落地,整条长廊瞬间死寂。
寒风呜咽穿柱,雪沫凝滞半空,空气冷得发僵。
张海杏骤然怔住,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她从未见过队内气氛如此僵硬对立。
张九日眉头微蹙,最不喜队内生隙,可也清楚张念积压已久的别扭。
张海客神色微沉,出声克制:“张念,慎言。”
“我只是实话实说。”
张念直起身,抱臂冷笑,半点不退让,语气愈发直白锋利:
“族里谁不私下议论?跟他走得近的人,就没好事。”
“我们原本五人结伴正好,好好一场放野试炼,平白多出这么一个人。虽说出山之后全队一同行动,但我丑话说在前,我可不会主动与他亲近。”
他并无恶毒害人之心,只是极度反感族中偏见造就的微妙氛围,反感这个被全族贴上“晦气”标签的同伴。
全场目光尽数落在张小官身上。
可少年依旧平静得近乎漠然。
清浅的眼眸不起半点波澜,不恼、不怒、不争、不辩。任凭刺耳的词语落在身上,他只是安静看着张念,仿佛所有流言与敌意,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风雪,吹过即散。
这份过分的沉静,反倒让张念越发气闷。
张海雪轻轻上前半步,语调温柔平稳,不偏不倚,不压人、不护人,只讲道理与分寸:
“放野三年,分合随心,不必一时置气。”
“流言本就不实,不该单凭传闻提前给人定罪。你可以不亲近他,可以与他保持距离,这是你的选择。”
“但从今往后,至少一段时间之内我们会结伴探墓。前路凶险无数,机关无眼、生死无常,无论私怨如何,绝境之中,不可掣肘同伴,不可因好恶误事。”
“三年征途,唯一的目标,是活下来,寻得高品明器,安稳归山。其余好恶,皆为小事。”
温柔的话语却字字端正,稳稳压下紧绷的对峙气氛,也给了所有人台阶。
张念沉默良久,撇了撇嘴,不情不愿松了态度:
“行。”
“既然决定一同上路,路上遇上危险,我该出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想要我和他和睦相处,不可能。
说完,他重新靠回廊柱,闭口不语,眼底的疏离与抵触依旧未散。
长廊僵持的气氛缓缓化开,却有一层无形薄冰,沉沉隔在张小官与张念之间,落进这支随时可能分道的放野小队里。
张九日适时出声拉回正事:
“还有三日准备时间,我们严格按规矩整理行囊。每人短刀、干粮、绳索、火折与简易辅助器物。后续一路同行,物资消耗、探墓分工,我们慢慢商议。”
众人颔首,尽数收敛心绪,投入启程准备之中。
接下来三日,古宅安静却忙碌。
无人嬉闹闲散,所有人默默清点、自检、整理行囊,为这场三年无人兜底的生死试炼做足最后准备。
张海客最为细致稳妥。
他逐一核查每个人的短刀锋利度、绳结牢固度、火折防潮包裹,将有限辅助器物合理分配,提前规划出山路线,标记沿途水源、避险山谷、反复提醒众人,结伴期间互通消息,谨慎探查每一处疑似古墓的地点。
张海雪细心均分初期干粮,按六人同行的消耗精准拆分。以备前路预警险地,护住全队安稳。
张海杏认真听话,一遍遍整理行囊,仔细封存火折、固定短刀,收起所有贪玩心性,满心谨慎认真。
张九日专心梳理野外求生细则,一一告知众人,尽可能规避前路风险。
张念收拾得最为散漫随意。
短刀随意别在腰间,绳索成团塞进背包,干粮草草打包,万事不上心,整日懒懒晃荡晒太阳。
而张小官,始终安静独行。
行囊极简利落,不多一物、不少一件,恪守所有规矩,不争不抢、不声不响,终日静立风雪角落,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无人知晓未来他是否会选择脱离队伍独自闯荡。
三日转瞬即逝。
启程当日,天刚蒙蒙亮。
连夜风雪骤停,天地一片纯白。远山云雾沉沉,寒风彻骨,铺洒出远行离山的肃杀气象。
六人齐聚古宅山门之下。
全员一身素色劲装,腰间佩唯一短刀,后背轻薄行囊,囊中仅有干粮、绳索、防潮火折与几件简易辅助器物。负重极简,前路极险,肩头却扛着各自未来三年的生死、实绩与宗族地位。
无送别、无多余叮嘱。
只有茫茫群山,与前路无尽未知。
张海客环视全队,目光扫过每一张年少却坚定的脸,最后落向前路白茫茫的远山,沉声开口:
“出发。”
“自此离山,无长辈善后。”
“走出群山之后,六人结伴寻访古墓。分合之事,日后再议,当下同心前行。”
“以三年为期,以明器定前程。愿我们所有人,历尽山河凶冢,皆能活着归山。”
话音落,他率先抬步,踏出千年古宅山门。
六人队伍依次跟上。
张海雪行于中段,沉静稳妥,默默照拂全队。张海杏抱着张海雪的胳膊紧随其后,眼底坚定。张九日走在内侧。
张念刻意靠向最外侧,与边缘独行的张小官远远错开,刻意疏离。
张小官始终独行队尾边缘,清瘦身影落于风雪之间,沉默孤绝,不言不语。
一行六人的脚印,从安稳千年的古宅出发,一步一步,踏碎薄雪,伸向长白之外广袤未知的山河。
1913年,风雪辞山。
属于他们的三年放野征途,自此正式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