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东市还未完全苏醒,纬念书坊的门板便已卸下。
瑶儿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墨迹未干:“纬念书坊招抄书匠二十五名,每日供两餐,月钱三钱银子。优先录用城中闲散无业者及曾涉赌之人。工钱不付本人,按月送至其家眷手中。有意者今日卯时门前报名。”
告示一出,半条街都炸了锅。
赌徒们面面相觑——头一回听说招工还专门捡他们这些被人唾弃的。有人嗤笑是噱头,有人犹豫着挪不动腿,可当瑶儿搬出一筐热腾腾的炊饼摆在门口,说“来排队的人先吃早饭”时,呼啦一下,队伍便排到了街拐角。
高纬今日早朝散得迟,赶到书坊时,门前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他挤过人群,看见瑶儿坐在一张书案后头,提笔挨个登记姓名住址,面前摆着二十五枚竹筹,发完即止。
“你……”高纬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还真招赌徒啊?”
“他们也是人。”瑶儿头也不抬,笔尖飞快地记,“殿下可知,城里闲汉赌徒加起来少说上千,若能把其中一小部分拉回正途,街头少许多是非,书坊多许多劳力,双赢。”
高纬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有条不紊地问话、登记、发筹,忽然觉得她像个小将军,领着一队散兵游勇要攻城。
二十五人很快招满。瑶儿将众人领进中院的抄书厅,那里已经摆好了二十五张书案、二十五套笔墨纸砚。她从后堂抱出一摞厚厚的稿本,整整齐齐码在最前方的长案上。
“今日起,你们抄这些书。”瑶儿拍了拍稿本封面,上面写着《沉香如屑》《三生三世枕上书》《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故事好看,字句也美,抄完一本,我付一本的工钱。”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嘀咕:“这不是话本子吗?”
“话本子才好卖呢。”瑶儿笑了笑,“市面上正缺这样新奇的故事。你们只管抄,抄得端正工整,往后书坊卖得好,给你们加赏钱。”
她转身从案下又取出两本包着素蓝封皮的书册,一本薄些,一本厚些。这两本她没交给抄书匠,而是塞进了高纬手里。
“殿下随我来。”
她把高纬拉到后院海棠树下,递上那两本书:“这本薄的是话本,讲兰陵王的故事;这本厚的是……”她顿了顿,“是北齐往后的事。”
高纬接过那本厚册,封面没有题字。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写了什么建昌年间的政事、武将调任、边关战报……越往后翻,他的脸色越白。
“瑶儿,这里面写的……”
“写的未来。”瑶儿看着他,“准确地说,是若什么都不改,北齐会走向的结局。殿下不必现在就信,但你可以看看。看那些决策是怎么一步步导致溃败的,看那些佞臣是怎么一点点蛊惑君心的。你心里有数,将来才不会重蹈覆辙。”
高纬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合上书。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北齐亡于承光元年”一行字时,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这……这真的会……”
“只要你信我、信你自己,就不会。”瑶儿握住他发抖的手腕,“殿下,我给你这本书,不是吓你,是想让你知道——我们来得及改。”
高纬低头看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哑声说:“这本……我带回宫去,从头看。”
“嗯。”瑶儿松开手,又把那本薄的话本塞进他怀里,“这本轻松些,看累了就换着读。”
高纬把两本书都紧紧抱在胸前,像护着什么命根子。他靠在海棠树上,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头顶的树叶,风过时花瓣落在书封上,他轻轻拂去,动作轻柔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上午的阳光透过树隙,照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瑶儿没有再多言,转身去前厅看抄书匠们开工。
中院里,二十五支笔同时落下,沙沙声连成一片,像初春的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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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书坊终于安静下来。
瑶儿独自在后院整理书稿,灵泉玉坠在衣领下微微发烫。她刚从空间取出一批新的空白稿纸,便听见前门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郑儿与她自小约定的暗号。
她放下纸卷去开门,果然看见郑儿站在月色下,披着一件墨绿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姐姐。”瑶儿侧身让她进来,反手闩上门。
郑儿进了后院,环顾四周,看见满架新书、书案上整齐的墨砚、还有墙边一溜码好的抄本,沉默了片刻才说:“你这里……倒是比王府的藏书楼还像样。”
瑶儿拉她在茶席边坐下,煮了一壶新茶,照例添了一滴灵泉。郑儿接过茶盏暖手,姐妹二人隔着一盏烛火相对,半晌无言。
最终还是瑶儿先开了口:“姐姐在兰陵王府……过得还好吗?”
郑儿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梗,嘴角扯了扯:“他待我客气,以宾客之礼相待。可我想要的不是客气。”
“姐姐想要的,是那日他替你拾发簪时的心动?”瑶儿的声音很轻,“可那不是爱,姐姐,那是偶然。”
郑儿猛地抬头:“你怎知不是爱?他为我挡过酒、替我解过围、还当着下人的面夸过我煮的汤好喝——”
“那他就该娶你。”瑶儿打断她,“可他没有提,对不对?”
郑儿的话哽在喉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去,狠狠眨了几下眼睛。
瑶儿放下茶盏,起身坐到郑儿身边,握住她的手:“姐姐,我问你一件事。兰陵王府里……有没有一个叫杨雪舞的姑娘?”
郑儿的手猛地一颤,茶盏差点滑落。她转头盯着瑶儿,眼底闪过一丝惊惧:“你怎么知道她?”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知道。”瑶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姐姐,杨雪舞是巫天女的后人,她说的话或许带着天机。可她的话,未必就是你的命。”
郑儿的嘴唇抖了抖:“她说……她说我会成为兰陵王妃……”
“那是她说的,不是老天爷定的。”瑶儿捧住姐姐的脸,让她正视自己的眼睛,“姐姐,你听我说——即便你做不成兰陵王妃,你也可以做他的妹妹,做他的知己,做世上最懂他的人。一个名分,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郑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瑶儿的掌心,温热的、滚烫的。
“可我爱他……”郑儿的声音破碎,“瑶儿,我真的爱他。从那年他替我从泥地里捡起发簪、用袖子擦干净递给我时,我就……”
“我知道。”瑶儿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她的后背,“姐姐,我知道那种感觉。可若他的心里没有你,你硬挤进去,伤的是你自己。你那么好,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放在一个会被比较、会被取舍的位置上?”
郑儿把脸埋在她肩上,呜呜地哭,像是把这些日子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哭了出来。瑶儿抱着她,灵泉从掌心悄悄渡过去,温润的暖流顺着姐妹相贴的肌肤蔓延,渐渐平复了郑儿急促的呼吸。
过了许久,郑儿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却比进来时平静了许多。她哑着嗓子问:“你方才说……做兄妹,也可以?”
“可以。”瑶儿认真地点头,“只要姐姐放下那个执念,以真心待他,不以求得为目的,你会发现——留在一个人身边的方式,有很多种。”
郑儿望着她,目光里渐渐浮起一层迷茫之后的清明。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抹了把脸,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我试试。”她说,“可瑶儿,若我做不到呢?”
“那姐姐就回来。”瑶儿弯起嘴角,“书坊后院有间空房,我给你留张书案。你抄书也好、帮我管账也好,总归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姐姐的。”
郑儿的眼圈又红了,这回她却笑了,伸手戳了一下瑶儿的额头:“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说话像个大人一样。”
瑶儿笑着躲开,姐妹二人终于像从前那样闹作一团。烛火跳了跳,映着两张相似的面容,一个明媚一个温婉,都是最好的年纪。
夜过半,郑儿起身要走。瑶儿送她到门口,郑儿忽然回头,低声说:“杨雪舞……她确实住在王府,是长恭带回的客人。她说的话,府里上下都信。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瑶儿握住姐姐的手:“姐姐,别人的预言再准,也不如你自己走的路准。杨雪舞说的话若不中听,你便当风吹过。可你若信了自己的心——兰陵王妃也好、妹妹也好、书坊的账房也好——你都不会输。”
郑儿看着她,月光下姐妹二人目光相接,像小时候共枕一席时那样坦然。郑儿轻轻点了点头,拉好兜帽,快步走进夜色中。
瑶儿站在门内,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夜风吹动竹帘,她拢了拢披风,抬头望见一轮圆月挂在书坊的飞檐上。
不知高纬今夜读到那本《北齐史》的第几页了。
她低头笑了笑,转身去收拾茶盏。案上郑儿用过的茶盏里,灵泉水还剩浅浅一层底,映着烛光像一小片温柔的湖泊。
她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水波荡开又合拢,像许多事,散过之后,还可以重新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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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交错】
长安·太极宫
长孙皇后倚在窗边,手中攥着帕子,帕角被拧得皱巴巴的。李世民进来时,正看见她望着天幕里郑儿趴在瑶儿肩上哭的画面,眼圈微红。
“看哭了?”李世民坐到她身边。
长孙皇后吸了吸鼻子,把帕子展开又叠上:“那孩子说‘你可以做他的妹妹,做他的知己’,这话听着简单,可要从心里放下一份执念,多难啊。”
李世民看着天幕里瑶儿轻拍郑儿后背的手,低声说:“这小姑娘,总在替别人兜底。书坊兜着那些赌徒的家人,灵泉兜着太子的命数,如今又兜着她姐姐的心。她自己呢?”
长孙皇后偏头看他:“陛下觉得,她自己累不累?”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天幕里瑶儿独自收拾茶案的身影,烛光映着她侧脸,安静又从容。他轻声说:“累,可她愿意。这世上最坚韧的,便是那种替所有人撑着伞、却说自己不淋雨的人。”
长孙皇后把帕子叠好放进袖中,忽然说:“妾身想,若是那太子将来登基,有她在身侧,北齐或许真能改写。”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看着天幕里那盏映着烛光的茶盏,轻轻点了点头。
叶罗丽仙境
王默把脸埋在抱枕里,闷闷地说:“她姐姐哭得我好难过……”
陈思思坐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可你看,她姐姐走的时候,眼睛虽然肿着,步子却稳了。”
齐娜小声说:“那个姐姐说‘我试试’的时候,我觉得好有勇气。要放下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我大概做不到……”
建鹏难得没贫嘴,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看着天幕里瑶儿站在门口目送郑儿远去的画面,低声道:“她给她姐姐留了一间房,说‘有你一口吃的,就有姐姐的’。这话真够义气。”
白光莹淡淡道:“所以那群赌徒愿意来抄书,不是因为工钱,是因为她把工钱给了他们家人。一个会替别人着想的人,自然有人愿意跟着她走。”
舒言推了推眼镜,面前摊着他整理的时间线笔记:“按照史实,郑儿就是后来的冯小怜,会与高纬纠葛一生。可天幕里……”他看着郑儿走时回望书坊的那一眼,“她今夜回去,大概会做不同的梦了。”
罗丽公主捧着脸:“都是因为那个姐姐说了‘你可以做他的妹妹’这句话。有时候人就是缺一个人对她说——你可以换条路走的。”
天幕最后定格在瑶儿将茶案收拾干净、端起郑儿用过的茶盏轻轻晃了晃的画面。那盏中残留的灵泉水映着烛光,像一小片温柔的湖泊,映着她唇边那抹安静的弧度。
天幕渐渐暗去,叶罗丽仙境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夜风穿过树梢,哗啦啦响,像翻书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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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坊后院,瑶儿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那盏她收好未洗的茶盏上,水底沉淀着几片舒展开的叶梗,安安静静的,像终于歇下来的心。
她躺下时摸了摸枕边——那里放着高纬白天偷偷塞给她的一块松子糖,糖纸捏得皱皱的,像是揣在袖里捂了一整天才敢送出来。
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松子的香气一点点化开。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