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此生，为她一妻

窗外的风雪愈发肆虐，吹得窗棂发出阵阵悲鸣。

新房内的红烛燃去了大半，昏黄的光影在冰冷的墙壁上摇曳，将裴寂的影子拉得凄长而孤寂。他依旧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仿佛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泥塑。

喜床上的女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眶微红。她强撑着这具刚刚苏醒、虚弱不堪的身体，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师兄……”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现实，“你打算……如何向府外的宾客交代？”

门外，隐约还能听到前厅未散去的喧闹声。那些不知情的同僚、亲友，还在等着新郎官出去敬酒，等着新娘子出去行礼。

裴寂没有动。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死寂。

“交代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裴寂的妻子，已经死了。”

“师兄！”女子急切地唤了一声，眉头紧蹙，“裴家刚刚洗刷冤屈，正是百废待兴、需要稳固根基的时候。今夜是你大婚，若你此刻冲出去说新娘子没了，不仅会沦为朝野的笑柄，更会让那些暗中盯着裴家的政敌抓住把柄。更何况……”

她顿了顿，看着裴寂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深深的心疼：“更何况，你这样折磨自己，晚晚若是能看到，该有多难过？”

听到“晚晚”两个字，裴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痛楚的波澜。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抠进青砖的缝隙里，指甲瞬间翻卷，渗出丝丝血迹。

是啊，晚晚。

他的晚晚，那个会在他怀里笑着叫他师兄的女孩，那个说“我更想回家”的女孩，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裴寂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与自嘲，“让她以你的名义，继续做这个裴夫人吗？”

“不。”女子没有丝毫犹豫地摇头。

她看着裴寂，目光清明而坚定：“师兄，你心里只有晚晚，这一点，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若你今日为了权势和颜面，将我推出去顶替她的位置，那才是对她最大的亵渎。”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师兄，我们商量一个万全之策吧。这场亲事，不能以‘休妻’告终，也不能以‘续娶’收场。你的妻子，从头到尾，只能是晚晚。”

裴寂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她。

女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提议：“对外，便宣称裴夫人沈氏，于大婚之夜突发恶疾，不幸殒命。裴家发丧，你为她守孝三年。至于我……”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一抹黯然：“我本就是丞相府真正的嫡出大小姐。只是自幼身子虚弱，常年被父亲送去外地的别院静养，直到今日晚晚大婚，才接回京城。所以，外界一直以为丞相府只有一位千金，也就是晚晚。”

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绝：“晚晚是以丞相亲生女儿的身份出嫁的。如今她走了，明日我便随你回府，向父亲禀明此事。父亲会向外界公布，丞相府还有一位嫡女。从今往后，我便以丞相嫡女的身份，留在裴家。我替晚晚尽孝，替你……守着这个家。”

“你不必为了我委屈自己。”裴寂的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不是委屈，这是成全。”女子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释然却又苦涩的笑意，“师兄，我虽然只是这具躯壳里清醒的旁观者，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晚晚有多爱你。她为了裴家，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我既然占用了她的身体，就该替她完成她未竟的心愿。”

“我不要你做裴夫人。”裴寂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立下某种不可违背的誓言，“我裴寂此生，唯她一妻。哪怕她化作白骨，哪怕她消散于天地，这裴府正妻的位置，也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

“我知道。”女子轻声应道，眼泪终于滑落，“所以，我只是她的影子，替她看着你岁岁平安。”

裴寂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形猛地摇晃了一下。女子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扶他，却被他轻轻避开。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把挑盖头的喜秤，将其折断。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好。”裴寂转过身，看着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与决绝，“就按你说的办。明日一早，我便陪你回丞相府，向岳父大人请罪。发丧，守孝。”

他走到门前，手搭在冰冷的门框上，背对着她，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沈清秋。只有晚晚。”

门被推开，风雪夹杂着刺骨的寒意涌入新房。

裴寂迈出了房门。他没有去前厅敬酒，而是径直走向了府外漆黑的夜色中。

大雪落满了他的肩头，将他大红色的喜服染成了苍白。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砸在脸上，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眼底的绝望。

“晚晚……”

他对着漫天风雪，轻声呢喃。

“你说你想回家……可是，没有你的地方，哪里还是家？”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