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厅中众人齐齐侧目。
陆烬珩抬眸望来,漆黑深邃的眼眸落在少女身上,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眼前的沈家嫡女,盛名在外,温婉娇柔,可此刻她的目光澄澈沉静,淡然从容,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天真软糯。
沈清辞压下心底的波澜,落落大方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轻柔温婉:“女儿见过父亲,母亲,见过靖王殿下。”
礼仪端庄,气度斐然,无半分怯意。
沈敬渊笑着摆手:“辞儿身子刚好,不必多礼,快来落座用膳。”
一旁的沈清柔也适时从侧间走出,一身粉色罗裙,眉眼弯弯,柔弱温柔,怯生生地看着众人,柔声开口:“姐姐醒了,身子可好些了?昨日都怪妹妹不好,没有护住姐姐。”
又是这般惺惺作态的模样。
前世的沈清辞定会连忙安慰,可如今,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沈清辞抬眸,淡淡看向沈清柔,语气平淡无波:“妹妹说笑了,不过是我自己不慎,与妹妹无关。”
语气疏离,没有半分往日的亲近。
沈清柔微微一怔,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总觉得今日的沈清辞,好似哪里不一样了。
席间气氛和睦,沈敬渊与陆烬珩闲谈朝堂政事,陆烬珩言语不多,字字精准,见解独到,尽显少年格局。
沈清辞安静落座,目光悄悄落在陆烬珩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侧脸冷硬,进食礼仪一丝不苟,周身清冷寡言,却处处透着矜贵沉稳。
她看着他,心底满是酸涩与庆幸。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还有机会,护她阖家安稳,护他一世顺遂,斩断前世所有孽缘,开启全新的人生。
席间,沈清柔频频侧目看向陆烬珩,眼底藏着少女的倾慕与野心。
靖王权势滔天,容貌绝世,是京中所有贵女的心悦之人。沈清柔早已心生觊觎,只想着日后能攀附靖王,一步登天,压过沈清辞这个嫡姐。
她故作柔弱,轻声开口,句句都在彰显自己的懂事:“听闻殿下常年驻守边疆,浴血奋战,实在是为国为民,辛苦万分,小女心中万分敬佩。”
陆烬珩眸光未抬,淡淡颔首,无半分波澜。
沈清柔不死心,还想再多言语,却见一直沉默的沈清辞忽然开口,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
“边疆风雪苦寒,殿下以身护家国,护我京都万民安宁,是天下百姓之幸。只是沙场凶险,刀剑无眼,还望殿下日后珍重自身,岁岁平安。”
话音落下,满室微静。
不同于沈清柔流于表面的吹捧,沈清辞的话语真挚诚恳,带着发自内心的惦念。
陆烬珩骤然抬眸,漆黑的眼眸深深看向眼前的少女。
少女眉眼清丽,目光澄澈坦荡,眼底的惦念真切温热,毫无半分功利讨好。
他征战归来,京中贵女或是敬畏、或是攀附、或是倾慕,唯独她,只愿他岁岁平安。
心底沉寂多年的冰封,似是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陆烬珩薄唇微启,第一次主动对她开口,声音清冷低沉:“多谢沈小姐挂念。”
一字一句,落进沈清辞心底,漾起层层暖意。
她含笑颔首,眼底是无人察觉的温柔笃定。
萧景琰的锦绣前程,她不要了。
虚无缥缈的太子后位,她弃了。
前世所有的痴念与愚蠢,尽数葬于冷宫风雪。
今生,她只要家人安康,良人顺遂,手握乾坤,手刃仇敌,守得住岁岁春和,护得住人间值得。
膳桌上的菜肴精致丰盛,可沈清柔心底那点不甘,始终未曾压下。
方才沈清辞寥寥数语,便引得靖王陆烬珩侧目,那一眼的重量,沈清柔看得清清楚楚。过去的沈清辞,性子软和好拿捏,凡事都让着她这个庶妹,可落水醒来之后,像是换了一副心肠。
她握着玉筷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挂着柔弱无害的笑意,柔声开口:“姐姐大病初愈,听闻姐姐往日最爱红梅,府中梅园花开正好,等用过午膳,妹妹陪姐姐去梅园散散心吧。”
前世,就是梅园之中,沈清柔假意推心置腹,说起太子萧景琰对沈清辞的情意,哄得她满心欢喜,一步步坠入情网。
沈清辞心中了然,这是又想故技重施。
她淡淡抬眸,不冷不热回道:“不必了,身子尚未复原,吹不得寒风,梅园就不去了。妹妹若是喜爱,自行前去便是。”
一句话,直接回绝,不留半分情面。
沈清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万万没想到一向对自己百般迁就的嫡姐,会当众不给她台阶下。座上沈敬渊与苏婉仪也察觉到几分异样,相互对视一眼,心中暗自疑惑女儿的转变。
陆烬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久在军营,看人向来通透。沈清柔言语之间的刻意算计,逃不过他的眼睛。反观沈清辞,沉静从容,不攀附,不逢迎,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唯独对自己,眼底藏着真切的关切。
用过午膳,宾客应当告辞。
陆烬珩起身向沈丞相夫妇行礼告辞,玄色衣袍摆动,气度凛然。
“今日叨扰丞相与夫人,时辰不早,本王便回府了。”
沈敬渊连忙起身相送。
沈清辞也跟着起身,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去。
少年走到门槛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对,短短一瞬,没有言语,陆烬珩微微颔首,才转身大步离去。
人马车马渐渐远去,丞相府大门重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