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咸阳宫门前停了一辆简朴的马车。
车帘半卷着,里头坐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袍,膝上搭着条毯子。赶车的是李信,从沛县一路赶了十来天,脸上冻得红扑扑的,可精神头还好。马车停稳了,李信跳下来掀开车帘,要扶鬼谷子下车。
鬼谷子摆了摆手,自己扶着车辕慢慢下来。腿脚确实不如从前利索了,落地的时候顿了顿才站稳。可站稳之后,腰板挺得直直的,抬头看了看咸阳宫的门楼,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苏在在抱着阴嫚从宫里迎出来,身后跟着扶苏和子高。扶苏跑在最前面,脚踩在薄雪上咯吱响,嘴里喊着“太师父”。鬼谷子低头看见他跑过来,蹲下去张开手,扶苏扑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被李信在后面扶住了。
“太师父!你来了!”扶苏仰着头喊。
鬼谷子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站起来看苏在在。苏在在抱着阴嫚走到他面前,眼眶有点红,可嘴角弯着:“师父,路上辛苦不辛苦?”
“不辛苦。李信赶车稳当。”鬼谷子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阴嫚。小姑娘正睁着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弯了弯嘴角。鬼谷子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她伸手够他的胡子,够不着,急了。鬼谷子偏了偏头让她够到了,她攥着一缕白胡子咯咯笑。
子高慢慢走过来,在鬼谷子面前站定。鬼谷子低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子高伸手攥住了鬼谷子的袖口,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腿边。鬼谷子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也拢过来。
“这孩子还认得我。”鬼谷子说。
苏在在点了点头。
嬴政从后面走过来,微微欠了欠身。鬼谷子看了看他,摆了摆手:“不用多礼。我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金贵。”嬴政没说什么,可还是伸手扶了他一把,把他往宫里引。
鬼谷子住的屋子还是那间朝南的。嬴政让人把台阶改成了缓坡,门口铺了防滑的石板,屋里多备了两个暖炉,窗纸新糊的,厚实挡风。鬼谷子进屋转了一圈,看了看暖炉,又看了看台阶,然后偏头看了嬴政一眼。
“你改的?”
“寡人让工匠改的。”
鬼谷子没说什么,可嘴角动了动,在暖炉旁边坐下来,把毯子搭在膝上。苏在在给他倒了热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然后说:“比沛县那间暖和。”
“沛县那间也给您改了。”苏在在说,“玖儿让人修的。暖炉、缓坡,都跟这边一样。”
鬼谷子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拍,然后低头喝了口茶,声音闷闷的:“你们姐妹俩,倒是商量好了。”
苏在在笑了。
午后,鬼谷子说要去看阿房宫。嬴政让人备了马车,一家人跟着去了渭水南岸。十二月的阿房宫,主殿已经立得稳稳当当的,门窗都装好了,后院的药材畦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院子里的何首乌和当归收了之后又种了新的一茬,叶子在冬日里蔫蔫的,可根都扎得深。桃林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薄霜,明年春天又会开花。
鬼谷子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些药材畦,又看了看主殿的格局。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李信在后面跟着想扶他,被他摆手挡开了。他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看了看,朝南的大窗关着,窗扇上糊了厚纸,看不见外面的桃林。他推开门走进去,站在窗边,伸手在窗框上摸了摸。
“柏木的。”他说。
“嗯。跟柱子一样。”苏在在抱着阴嫚站在他身后,“您说结实,能用很多年。”
鬼谷子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继续看窗外。窗外是光秃秃的桃林,枝桠交错着伸向灰蓝的天。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年春天,从这里看出去,都是花。”
苏在在走到他旁边站定。阴嫚在她怀里伸手够窗框,够着了拍了两下。子高走进来,安安静静地站在鬼谷子腿边,仰头看着窗外。扶苏跑进来喊“太师父看我的雪人”,被苏在在拦住了,说“太师父在看花”。
鬼谷子在书房里站了很久。他看了窗外的桃林,看了窗框上的木纹,看了青砖地上的光影。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苏在在,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阴嫚和腿边的子高,最后看了看从门外走进来的嬴政。
“这屋子好。”他说,“冬暖夏凉,能住很多年。”
嬴政走过来站在苏在在身边,点了点头:“先生以后每年春天来住一阵。”
鬼谷子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嬴政的胳膊,没说什么,可那一下拍得很重。
晚上,一家人在阿房宫的主殿里吃了顿饭。席面摆在青砖地上,简简单单的几样菜,温了一壶酒。鬼谷子坐在上首,嬴政和苏在在坐在两侧,三个孩子在凉席上围坐着。扶苏端着碗吃得满脸米粒,阴嫚伸手够桌上的菜,被子高拦住了,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递给她。阴嫚接过去攥着啃,啃得满脸油。鬼谷子看着三个孩子闹腾,端着酒杯慢慢喝,偶尔笑一声。
“政儿。”鬼谷子忽然开口。
嬴政偏头看他。
“你那个阿房宫,建得不错。”鬼谷子放下酒杯,“书房朝南,药房宽敞,桃林就在殿前。该有的都有了。”
嬴政点了点头。
鬼谷子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收过三个徒弟。李斯在朝堂上,玖儿在沛县,在在在咸阳。三个徒弟,三处地方。我从前觉得,徒弟出了师,就跟师父没关系了。如今看着你们——”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杯里的酒,“觉得当初收徒弟收对了。”
苏在在在旁边听着,鼻子一酸。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稳了稳才抬起头来。嬴政在案下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端起酒杯,对鬼谷子说:“先生,寡人敬您。”
鬼谷子看了看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腊月的咸阳,天寒地冻。可这间主殿里,暖炉烧得正旺,一老一少对坐着喝酒,三个孩子在旁边闹腾,苏在在坐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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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展开时,长安城正值腊月初。太极宫前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宫人们正在扫雪,扫出一条条通往各殿的路。
光幕中鬼谷子从马车上下来、扶苏扑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往后仰、李信在后面扶住的画面,让程咬金笑得直拍腿:“这老爷子!差点被孙子撞倒了!李信手快!”
长孙皇后温柔地看着光幕里鬼谷子看台阶和暖炉、问嬴政“你改的”、嬴政说“寡人让工匠改的”、鬼谷子嘴角动了动的画面,轻声道:“他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
光幕里鬼谷子在阿房宫书房里站了很久,摸着窗框说“柏木的”“能用很多年”的画面,让程咬金安静了一拍。他挠了挠头,忽然说:“这老爷子看那座宫殿的样子,像是在看自己徒弟过得好不好。”
光幕最后定格在腊月主殿里一老一少对坐喝酒、三个孩子在旁边闹腾的画面上。程咬金看了很久,忽然说:“他说收徒弟收对了。”
李世民望着那个画面,轻声道:“三个徒弟,三处地方。他这一趟来咸阳,把三个徒弟都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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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光幕中扶苏扑进鬼谷子怀里、鬼谷子被撞得往后仰、李信在后面扶住的画面让蓝孔雀笑得直拍手:“这爷孙俩!见面就撞!”
灵公主温柔道:“鬼谷子老了。可他看徒弟和徒孙的眼神,跟从前一样亮。”
光幕最后定格在腊月主殿里的画面上。花海潮的腊月,花谢了大半。灵公主望着那片被天幕映出的、阿房宫主殿里一老一少对坐喝酒、三个孩子在旁边闹腾的场景,轻声道:“他说收徒弟收对了。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颜爵合上扇子,看着烛火映着的画面,说了一句:“他看了那座宫殿,摸了窗框,看了桃林。他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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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小燕子看完整段光幕,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冲天空喊了一声:“鬼谷子来咸阳了!他看了阿房宫!他说收徒弟收对了!三个孩子在旁边闹腾!一老一少对坐喝酒!”
喊完她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紫薇在旁边笑:“你今年喊得越来越勤了。”
“那当然!”小燕子理直气壮,“鬼谷子!多厉害的人!他收了三个徒弟!一个当秦相,一个当王后,一个开书坊!如今他老了,徒弟们养他!多好啊!”
紫薇笑了。院子里腊月的风冷飕飕的,玉兰树覆了雪。五阿哥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一碟子新蒸的枣糕,放在小燕子面前。小燕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永琪。”
“嗯?”
“你说咱们以后要是老了,也有徒弟来看咱们?也住朝南的屋子,门口有缓坡,屋里有暖炉?”
五阿哥认真想了想,然后说:“你先收徒弟。”
小燕子瞪了他一眼,把枣糕咽下去,然后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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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夜深了。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墨稿。画上是阿房宫的主殿,一老一少对坐喝酒,三个孩子在旁边闹腾,母亲坐在中间看着。窗外是光秃秃的桃林,枝桠伸向灰蓝的天。
他在画面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秦王二十四年腊月,鬼谷子至咸阳。观阿房宫。帝改台阶为缓坡,备暖炉。鬼谷子曰:‘收徒弟收对了。’”
搁下笔,他看了很久。
“德全。”
“奴才在。”
“他说收徒弟收对了。”李世民轻声道,“三个徒弟,三处地方。他这一趟来咸阳,把三个徒弟都看了一遍。”
德全躬身:“陛下,那位鬼谷先生,教出了好徒弟。”
李世民把墨稿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长安的腊月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和满城的雪气。他望着咸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雪粒卷进来,落在案头那幅墨稿上。
而在阿房宫的那间书房里,鬼谷子已经睡着了。暖炉里的炭火还亮着一点暗红的光,毯子搭在他膝上。隔壁主殿里,苏在在把三个孩子安顿在凉席上,嬴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书房的方向,然后回屋躺下了。腊月的咸阳,天寒地冻。可这间屋子里,暖得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