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咸阳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到了清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整座咸阳宫覆成了白色。廊下的风铃被雪压住了,安安静静地垂着。宫道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宫人们裹着厚棉袄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散成雾。
苏在在醒的时候,扶苏已经趴在窗边了。他把窗纸戳了个小洞,一只眼睛凑上去往外看,嘴里念叨着“白的白的”。阴嫚被他挤得偏了偏头,也凑过去看,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子高坐在厚褥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自己慢慢爬起来,走到窗边,伸手在窗纸上摸了一下。
苏在在披了件厚衣裳起来,把三个孩子从窗边捞回来。扶苏不肯走,指着窗外喊:“娘!雪!玩!”阴嫚跟着喊:“玩!”子高没喊,可他仰头看着苏在在,安安静静地等着,那眼神跟嬴政讨价还价的时候一模一样。
“先穿厚衣裳。”苏在在给他们裹上棉袄,戴上帽子围巾,又套上厚袜子。扶苏裹得像个圆球,跑起来摇摇晃晃的,阴嫚裹得更圆,走两步就摔一跤,坐在地上也不哭,伸手抓了一把雪往嘴里塞,被苏在在拦住了。子高穿好了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帽子歪了半边也没动。
嬴政从书房回来的时候,三个孩子已经在院子里了。扶苏在雪地里跑,踩得雪沫子乱飞,嘴里喊着“跑跑跑”。阴嫚蹲在地上,拿小铲子往桶里装雪,装满了就倒出来,倒完了再装。子高站在廊下,伸出一只脚踩在雪上,踩了一下收回来,又踩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迈出去,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来抓了一小把雪,攥了个拳头大的雪球。
嬴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也抓了一把雪,攥了个更大的雪球。子高偏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雪球,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雪球,然后把自己的小雪球放在他的大雪球上面。嬴政看了看那个雪球叠雪球的造型,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始往上面加雪。
苏在在抱着阴嫚的棉袄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在地上堆雪人。扶苏跑过来看热闹,蹲在旁边伸手帮忙,把雪往雪人身上拍,拍得歪歪扭扭的。阴嫚在苏在在怀里伸着手要下去,苏在在把她放在地上,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雪人旁边,伸手就往雪人身上拍。
“这是堆雪人还是拆雪人?”苏在在站在廊下笑。
嬴政头也没抬:“都在堆。”
雪人堆好的时候已经不像雪人了,像一座歪歪扭扭的雪山,顶上插了两根枯枝当角,扶苏捡了两颗石子当眼睛,阴嫚贡献了一块她啃了一半的饼当嘴巴。子高站在旁边看了看,然后伸手把饼拿下来自己啃了一口,雪人就没有嘴巴了。阴嫚回头看见自己的饼被啃了,急了,咿呀叫了一声。子高把饼递还给她,她接过去自己咬了一口,不闹了。
午后,沛县的信到了。
李信从雪里赶过来,在廊下抖了半天才把身上的雪抖干净。他把帛书递上来,苏在在拆开看,苏玖儿的字迹比往常潦草些,大概是两个孩子越来越闹了:
“姐,刘元会笑了。一逗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刘季一个样。刘肥天天趴在摇篮边上逗她,她一笑他就拍手喊‘妹妹笑了妹妹笑了’。姐,你说这丫头以后是不是个爱笑的。”
“刘启和阿秀在泗水郡安顿下来了。阿秀来信说分号开起来了,生意不错,就是刘启还是爱喝酒,被她管着好多了。阿秀说刘启现在出门应酬之前要跟她请示,她说能喝才能喝。姐,阿秀管刘启比管账还利索。”
“念初书坊旁边那两间铺子盘下来了。改成了抄手们住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人一间。新招了十几个抄手,都是年轻姑娘,字写得挺好。我跟她们说,好好干,以后也能跟阿秀一样当掌柜。她们眼睛都亮了。”
“姐,你那边雪下了吧?咸阳冷,你让三个孩子多穿点。师父说下个月来咸阳住一阵,他老人家身子还好,就是腿脚没从前利索了。你让姐夫给他屋里多备个暖炉。”
“玖儿拜上。”
苏在在看完信,把“师父腿脚没从前利索了”几个字看了两遍。她坐在廊下,雪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雪人又覆了一层白。嬴政从屋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她把帛书递给他。他看了一遍,然后说:“寡人让人把师父的屋子再收拾一遍。暖炉多备两个,门口台阶改成缓坡。”
苏在在偏头看他。他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他老人家走路稳当些。”
苏在在把脑袋搁在他肩上,看着院子里三个孩子围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转圈。扶苏在雪人旁边又堆了个小的,说是“雪人宝宝”。阴嫚蹲在旁边看,伸手去够雪人宝宝,被扶苏拦住了。子高站在稍远的地方,仰着头看天上的雪落下来,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掉。
“嬴政。”
“嗯。”
“下个月师父来了,咱们带他去看阿房宫。”
“好。”
“院子里的药材都收了。当归和黄芪长得挺好,我晒了一批,给师父带一包回去。”
嬴政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十一月十五的咸阳,雪落了一整天。院子里的雪人覆了又化,化了又覆,歪歪扭扭地立在雪地里,两根枯枝的角歪向一边,没有嘴巴,可扶苏说它在笑。三个孩子在雪里跑了一天,晚上被苏在在一个一个捞回来洗澡换衣裳。扶苏洗完了还惦记着雪人,趴在窗边往外看,念叨着“雪人睡觉了”。阴嫚裹在厚褥里,攥着苏在在的衣角打哈欠。子高安安静静地躺在中间,很快就合上了眼。
苏在在坐在床边,看着三个孩子睡了,才走到窗边。嬴政站在那儿,望着外面院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扶苏说它在笑。”苏在在走到他旁边。
嬴政看了看那个没有嘴巴的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大概是笑他堆得歪。”
苏在在笑了,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外面的雪还在下着,把咸阳宫一层一层地覆成白色。可这间屋子里,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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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展开时,长安城正值十一月十五。太极宫前的雪也落了厚厚一层,宫人们正在扫雪,扫出一条条通往各殿的路。
光幕中三个孩子在雪地里玩、嬴政蹲下来跟子高一起堆雪人的画面,让程咬金笑得直拍腿。他指着光幕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拍着腿说:“这哪儿是雪人啊!这就是一堆雪!角还歪了!嘴巴被子高吃了!”
长孙皇后温柔地看着光幕里子高把阴嫚的饼拿下来啃了一口、阴嫚急了咿呀叫、子高把饼还给她、她接过去自己咬了一口的画面,轻声道:“子高嘴馋。可他吃了还知道还给妹妹。”
光幕最后定格在傍晚窗边的画面上——扶苏趴在窗边看雪人,阴嫚在厚褥里打哈欠,子高已经睡着了。程咬金看了很久,忽然说:“沛县来信了。刘元会笑了。玖儿说那丫头是个爱笑的。”
李世民望着那个画面,轻声道:“鬼谷子下个月来咸阳。嬴政让人把他屋子的台阶改成缓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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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光幕中三个孩子在雪地里玩的画面让蓝孔雀笑得直拍手:“阴嫚拿小铲子装雪!扶苏跑得雪沫子乱飞!子高踩一下收回来再踩一下!”
灵公主温柔道:“子高做什么都稳。踩雪也稳,堆雪人也稳。”
光幕最后定格在傍晚窗边的画面上。花海潮的十一月没有雪,可灵公主望着那片被天幕映出的、咸阳宫覆了白雪的院子,轻声道:“雪人歪了。可扶苏说它在笑。”
颜爵合上扇子,看着烛火映着的画面,说了一句:“鬼谷子下个月来。台阶改成缓坡了。嬴政想得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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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小燕子看完整段光幕,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冲天空喊了一声:“下雪了!三个孩子在雪里玩!子高把妹妹的饼吃了!那个雪人歪歪扭扭的!扶苏说它在笑!”
喊完她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紫薇在旁边笑:“你今年喊得越来越勤了。”
“那当然!”小燕子理直气壮,“下雪了!多好玩!三个孩子在雪里滚了一天!嬴政还蹲下来跟子高一起堆雪人!他可是秦王!”
紫薇笑了。院子里十一月也落了雪,玉兰树覆了白,安安静静的。五阿哥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一碟子新蒸的枣糕,放在小燕子面前。小燕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永琪。”
“嗯?”
“你说咱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下雪的时候也带他们出去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说它在笑。”
五阿哥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堆。堆得比嬴政好。”
小燕子瞪了他一眼,把枣糕咽下去,然后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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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夜深了。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墨稿。画上是咸阳宫冬日雪后的院子,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立在雪地里,两根枯枝的角歪向一边,没有嘴巴。窗边三个孩子往外看,母亲站在窗边,父亲在身后。
他在画面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秦王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五,咸阳大雪。帝与三子堆雪人。沛县刘元会笑。鬼谷子下月将来咸阳。”
搁下笔,他看了很久。
“德全。”
“奴才在。”
“下雪了。”李世民轻声道,“她那院子里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扶苏说它在笑。”
德全躬身:“陛下,那位王后娘娘,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热闹了。”
李世民把墨稿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长安的十一月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和满城的雪气。他望着咸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雪粒卷进来,落在案头那幅墨稿上。
而在咸阳宫的那间寝殿里,苏在在已经睡着了。三个孩子睡成一排,扶苏在最外面,子高和阴嫚头挨着头在中间。嬴政坐在旁边,手搭在她肩头。窗外院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立在雪地里,被月光照着,两根枯枝的角歪向一边。案上放着苏玖儿今天寄来的帛书,写着刘元会笑了,写着师父的腿脚。
雪落了。师父下个月来。可这间屋子里,暖得很。1
太好看了,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