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阿房宫的主殿起来了。
说是“起来了”,其实还差得远。屋顶的木梁架好了,瓦片铺了一半,墙砌到了齐胸高,门窗的框子刚立起来,里头还是空荡荡的。可那形制已经看得出来了——三间开阔的大殿,东西两侧各连着三间厢房,后面还有一片院子。东边的厢房正对着桃林,从立好的窗框望出去,满坡的粉色一览无余。
嬴政带着苏在在和三个孩子去看的时候,工匠们正在往屋顶上铺最后一批瓦片。扶苏仰着头看那些工人在高高的梁架上走动,嘴巴张得圆圆的,半天没合上。阴嫚被苏在在抱在怀里,伸着手指那些瓦片咿呀叫,大概是觉得那些灰扑扑的圆片片有意思。子高站在地上,安安静静地仰头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去看那些砌了一半的墙。
“这是主殿。”嬴政指着中间那间最大的屋子,“朝会、议事、大宴都在这里。”
苏在在抱着阴嫚走进去。殿里还空着,青砖地铺好了,平整得像一面镜子。阳光从还没装窗扇的窗框里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一格一格的,亮堂堂的。她抬头看了看屋顶,木梁架得整整齐齐,瓦片铺了大半,能看见灰蒙蒙的天从缝隙里漏进来。
“东边那三间是你的。”嬴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指了指东侧厢房的方向,“最里面那间是书房,窗户朝南。中间那间是药房,靠墙可以打一排药柜。最外面那间随你安排。”
苏在在抱着阴嫚走到东厢房。书房的位置已经立好了窗框,朝南的那面墙留了一大扇窗,窗台砌得低低的,坐上去刚好能看见外面的桃林。她走过去站在窗框前面,往外看了一眼——三百棵桃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风吹过来沙沙响。
“明年春天,”嬴政走到她身边,“站在这里就能看见花开。”
苏在在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窗框上粗糙的木纹,指腹蹭过那些还没打磨光滑的棱角。阴嫚在她怀里伸手去够窗框,够着了,拍了两下,然后回头冲苏在在笑。苏在在把她往上抱了抱,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扶苏从主殿那边跑过来,脚踩在青砖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他跑到书房门口,伸着脑袋往里看,然后喊:“娘!这里能看到桃林!”苏在在冲他招了招手,他跑进来站在她旁边,踮着脚趴在窗框上往外看。看了一会儿,他回头问:“娘,明年花开的时候我们住这里吗?”
“明年这个时候差不多能住进来。”苏在在摸了摸他的脑袋,“到时候你天天都能看花。”
扶苏满意了,又跑出去找子高和阴嫚。
子高没有跑。他一个人在主殿里慢慢走着,一步一步的,走得很稳。他走到一根柱子旁边停下来,仰头看了看,然后伸手摸了摸柱身上粗糙的木纹。工匠们还没给柱子上漆,木头还露着原本的纹理和颜色。他摸了一会儿,又走到下一根柱子旁边,伸手摸了摸。嬴政从书房那边走过来,站在主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喜欢这根柱子?”
子高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嬴政伸手在柱子上敲了一下,声音闷闷的:“这是柏木。结实,能用很多年。”
子高看着他,又伸手在柱子上拍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很结实。嬴政没有笑他,只是站起来,伸手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头。子高坐在父亲肩头,视野一下子高了许多,他低头往下看,看见扶苏和阴嫚在殿门口跑来跑去,看见苏在在站在书房窗框前面,看见工匠们正在铺屋顶最后一批瓦片。他安安静静地看了一圈,然后伸手揪住了嬴政的头发。
嬴政偏了偏头,没把他放下来,就那么驮着他往殿外走。
苏在在抱着阴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嬴政驮着子高在殿门口走来走去,扶苏追在后面喊“弟弟我也要骑”,阴嫚在她怀里伸着手要下去。她蹲下来把阴嫚放在地上,小姑娘摇摇晃晃地朝着嬴政走过去,走到一半就伸手要抱。嬴政低头看了看她,把子高从肩头放下来,又把阴嫚抱起来放在肩头。阴嫚坐在父亲肩头,高兴得直拍他的脑袋,扶苏在旁边急得跳脚。
子高被放下来之后没有跟着闹。他走到苏在在身边,伸手攥住了她的裙角。苏在在低头看他,他正安安静静地看着父亲和弟弟妹妹闹成一团,嘴角微微弯着。她蹲下来问他:“你刚才在殿里看什么呢?”
子高偏头看了看她,然后伸手指了指主殿的方向。苏在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主殿的屋顶上,工匠们正在铺最后一片瓦,瓦片扣上去,严丝合缝的。子高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他摸过柱子的那只。苏在在忽然觉得,子高大概是在心里记这个地方。他记得那些柱子、那些墙、那些窗框,记得它们还没变成宫殿之前的样子。
“明年再来看,”她轻声对他说,“这里就不一样了。”
子高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靠在了她腿上。
傍晚,一家人坐在桃林里歇息。扶苏跑了一天,趴在嬴政膝头睡着了。阴嫚在苏在在怀里也睡着了,手里攥着一块从地上捡的小石子。子高坐在苏在在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阿房宫的方向,主殿的屋顶已经铺好了大半,在暮色里泛着灰扑扑的光。
鬼谷子从沛县来了几天了,白天在宫里歇着,傍晚才让人扶着到桃林这边来看。他坐在树下的竹椅上,端着茶盏,看着三个孩子和年轻父母闹了一天,这会儿总算安静下来了。
“主殿起来了。”他忽然开口。
嬴政偏头看他。
“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就能住进去了。”鬼谷子喝了口茶,看了看阿房宫的方向,“书房朝南,药房宽敞,桃林就在殿前。该有的都有了。”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膝头睡着的扶苏,又看了看苏在在怀里睡着的阴嫚,最后看了看靠在苏在在身边的子高。子高还没睡,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工地,暮色落在他的小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沉静。
“先生。”嬴政忽然开口。
鬼谷子看他。
“明年春天,请您来住一阵。书房里有您的位置。”
鬼谷子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捋着胡子笑了。
“好。”
苏在在在旁边听着,低头看了看子高。子高正仰着头看她,安安静静的。她伸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他靠在她身上,慢慢合上了眼。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阿房宫的主殿和桃林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里。工匠们收工的号子声远远地传过来,混着渭水的流淌声和春风的轻响。
主殿起来了。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就能住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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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展开时,长安城正值四月中旬。太极宫前的牡丹开了满园,宫人们正在廊下收拾春日的陈设。
光幕中阿房宫主殿初成的画面让程咬金“嚯”了一声。他盯着那座已经立起来的大殿看了半天,然后说:“屋顶都铺好了!墙也砌了!门窗框子都立起来了!这秦王盖房子倒是快!”
长孙皇后温柔地看着光幕里扶苏趴在窗框上看桃林、子高在主殿里摸柱子、阴嫚被嬴政驮在肩头的画面,轻声道:“三个孩子都把这座宫殿记在心里了。用他们自己的方式。”
光幕里嬴政说“这是柏木。结实,能用很多年”的时候,程咬金摸了摸下巴:“柏木。好木头。这秦王对房子倒是舍得用料。”
光幕最后定格在傍晚桃林里一家人歇息的画面上。程咬金看了很久,忽然说:“主殿起来了。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住进去了。”
李世民望着那个画面,轻声道:“他说书房里有鬼谷子一个位置。他把她师父也安排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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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光幕中主殿初成的画面让蓝孔雀瞪大了眼睛:“盖得好快!屋顶都铺好了!墙也砌了!”
灵公主温柔道:“工匠们日夜赶工。可更重要的是,他们一家人都来看过了。扶苏趴在窗框上看桃林,子高在殿里摸柱子,阴嫚被嬴政驮在肩头。这座宫殿,他们已经认得了。”
光幕最后定格在傍晚桃林里的画面上。花海潮的四月,花也开了满山。灵公主望着那片被天幕映出的、渭水南岸初具规模的阿房宫和树下歇息的一家人,轻声道:“主殿起来了。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就能住进去了。”
颜爵合上扇子,看着烛火映着的画面,说了一句:“他答应她的事,又做成了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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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小燕子看完整段光幕,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冲天空喊了一声:“苏在在!主殿起来了!你明年就能住进去了!书房朝南!窗户对着桃林!你男人把鬼谷子的位置都留好了!”
喊完她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紫薇在旁边笑:“你今年喊得越来越勤了。”
“那当然!”小燕子理直气壮,“主殿!多大的事!她等了这么久!从沛县到咸阳,从山洞到宫殿,她终于快住进自己的房子了!”
紫薇笑了。院子里四月的风暖融融的,牡丹开得正盛。五阿哥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一碟子新蒸的枣糕,放在小燕子面前。小燕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永琪。”
“嗯?”
“你说咱们以后要是有了自己的院子,主殿也得盖得这么结实。柏木的柱子,能用很多年。”
五阿哥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好。柏木的。”
小燕子瞪了他一眼,把枣糕咽下去,然后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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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夜深了。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墨稿。画上是渭水南岸的阿房宫主殿,屋顶铺好了大半,墙砌到了齐胸高,门窗框子立着。东厢房的书房位置,一大扇朝南的窗框空着,能看见外面的桃林。殿前站着一家人,父亲驮着女儿,母亲站在窗框旁边,大儿子趴在窗台上,二儿子站在母亲身边。
他在画面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秦王二十四年四月中旬,阿房宫主殿初成。帝携三子观殿。书房南窗望桃林。”
搁下笔,他看了很久。
“德全。”
“奴才在。”
“主殿起来了。”李世民轻声道,“从那个山洞到现在,他答应她的事,一件一件在做了。”
德全躬身:“陛下,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就能住进去了。”
李世民把墨稿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长安的四月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春末的暖意和御花园里牡丹的残香。他望着咸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花香送进来,落在案头那幅墨稿上。
而在咸阳宫的那间寝殿里,苏在在已经睡着了。嬴政坐在旁边,手搭在她肩头。摇篮里的子高和阴嫚睡得很沉,两个人头挨着头,小手又搭在了一起。扶苏睡在偏殿,手里还攥着那只小竹哨,梦里嘟囔了一句“桃林”。他低头看着这三个孩子,在烛光里看了很久。案上放着那张阿房宫的图纸,书房的位置多了一扇朝南的窗。
主殿起来了。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就能住进去了。可这间屋子里,暖得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