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的五月,枣花开得正盛。
细碎的黄绿色小花藏在叶间,不仔细看瞧不出什么名堂,可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清香。苏玖儿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圆滚滚地顶在身前,走路要扶着腰,坐久了要人拉一把。可她闲不住,挺着大肚子在书坊和隔壁新买下来的铺面之间来回跑,刘邦拦都拦不住。
“你慢点!门槛!”刘邦跟在后头,手伸着随时准备扶她。
“知道了知道了。”苏玖儿头也不回,扶着门框迈过门槛,站在新铺面的正堂里环顾了一圈。这里原先是间杂货铺,老板年纪大了要回乡,铺面空了出来。她想了三天,咬咬牙把书坊旁边这间也盘了下来。不大,比希望书坊小了些,可胜在位置好,紧挨着总店,中间打通一道门,两边能连在一起。
她站在正堂中间,仰头看了看房梁。梁上还挂着旧铺子留下的几个铁钩,不知道以前是挂什么的。她让人拆了,重新刷了白灰,又把地面铺平,沿墙摆了一圈长案。
“这边做抄写用。”她扶着腰走到东墙根,指了指,“二十个人坐得下。光线好,白天不用点灯。”
刘邦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尺子,认真地比划着:“那西边呢?”
“西边摆书架,靠窗放两排矮案,专门卖书。中间留出走道,人多的时候也不挤。”苏玖儿一步一步挪到西墙,伸手在墙上拍了拍,“这里的窗再开大一扇,采光好,人进来看着也敞亮。”
刘邦记下尺寸,又跟着她绕到后院。后院不大,有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枣树,还有三间正屋可以住人。苏玖儿站在井边喘了口气,七个月的身子走这几步路就有些累了。她扶着井沿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刘肥在里面踢了她一脚,力气比前几个月大了不少。
“你急什么,还没到你出来的时候。”她低头嘟囔了一句,然后抬头对刘邦说,“这后院收拾收拾,让你爹他们住。”
刘邦愣了一下。
“我爹?”
“嗯。你爹,你大哥,你大嫂。”苏玖儿掰着手指头数,“三间屋,刚好。你爹住正屋,大哥大嫂住东厢,西厢留给你弟弟他们回来的时候住。”
刘邦挠了挠后脑勺。他家里的事苏玖儿知道得清楚——刘太公年事已高,在丰县老家种了一辈子地,这两年腰不好,干不动重活了。大哥刘伯老实本分,可大嫂不是个好相与的,在村里常跟人计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弟弟刘交倒是在外面游学,不常回来。
“玖儿,”刘邦在她旁边蹲下来,难得认真地看着她,“你嫁给我,还要养我一家子,这——”
“怎么,你娶我的时候没想过我什么出身?”苏玖儿偏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笑,“我可是鬼谷子的徒弟。鬼谷门下,从来不嫌人多。再说了,你爹就是你爹,你大哥就是你大哥。一家人挤在丰县那几间破屋里,你心里能踏实?”
刘邦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玖儿,你真好。”
苏玖儿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别光说好听的。去,把工钱算清楚,明天该招人来干活了。我打算给这间新书坊取个名儿。”
“什么名?”
“念初书坊。”苏玖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覆在圆滚滚的弧线上,“念着初始,念着根本。咱们从哪儿来的,不能忘。你爹你娘把你养大不容易,如今咱们有了点本事,该让他们享享福了。”
刘邦蹲在她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闷闷的:“行。念初书坊。我去找人做匾额。你在这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倒碗水。”
他转身往后院井边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低头在苏玖儿发顶上碰了一下,然后才大步走了。苏玖儿摸着头顶被他碰过的地方,耳朵微微红了,冲他背影喊了一声:“磨蹭什么呢!快去!”
刘邦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往后院去了。
十天后,念初书坊的匾额挂起来了。
墨底金字,跟希望书坊是同一家铺子刻的。匾额挂在门楣上,上头的红绸还没揭,底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苏玖儿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红绸的绳头。刘邦站在她旁边,刘太公被她让到了正中间。
“爹,你来揭。”她把绳头往刘太公手里塞。
刘太公是个干瘦的老汉,晒了一辈子太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他攥着红绸绳头,手有些抖,转头看了看苏玖儿,又看了看刘邦。
“玖儿,这……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您是长辈,您揭。”苏玖儿扶着他的手,把绳头系在他指头上,“念初书坊,念的就是您把刘季养大这份辛苦。您揭才合规矩。”
刘太公的嘴唇动了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绳头,又抬头看了看那块挂好的匾额,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用力一扯。
红绸飘落下来,露出底下的墨底金字——念初书坊。
围观的街坊们叫起好来。樊哙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好”,萧何站在旁边笑着鼓掌。刘伯和他媳妇站在人群的另一侧。刘伯是个老实汉子,看着匾额直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好”。他媳妇没说话,可苏玖儿注意到她一直在打量那三间正屋,目光里有打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苏玖儿挺着肚子走过去,冲她笑了笑:“大嫂,西厢那间屋的窗户纸是新糊的。你看看够不够亮,要是不够我再让人换。”
刘大嫂愣了一下,然后别别扭扭地点了点头:“够……够了。”
苏玖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又去招呼别人了。刘邦从旁边凑过来,看着自己媳妇挺着大肚子满场跑,无奈地叹了口气,追上去扶住了她胳膊。
“你歇会儿。”
“知道了知道了。”
念初书坊当天就开了张。二十个抄手坐在东墙的长案前埋头落笔,西边的书架前挤满了来买书的人。跟希望书坊之间打通的那道门敞着,两边的客人来来往往,热闹得像赶集。后院三间正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刘太公当天就搬了进来,坐在后院的枣树下,看着满院子进进出出的人,老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到底没落下来。
傍晚收工时,苏玖儿坐在后院的枣树下算账。七个月的肚子让她坐久了腰酸,她靠在椅背上,把账册摊在膝盖上。刘邦端了一碗红枣汤过来放在她手边,然后蹲在她旁边。
“今天卖了多少?”
“比上个月同期多了三成。”苏玖儿拿笔杆敲了敲他的脑门,“都是你媳妇的功劳。你以后可得对我好点。”
刘邦嘿嘿笑,把红枣汤往她手边又推了推。苏玖儿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
“没什么。”苏玖儿放下碗,手搭在肚子上,“刘肥踢了我一脚。大概是闻见枣汤的味儿了。”
刘邦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认真地说:“他跟我说,他也想喝。”
苏玖儿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刘邦抱着脑袋笑,刘太公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看着小两口闹腾,咧着没牙的嘴也跟着笑。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枣花落了满地。
念初书坊的匾额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门前的街巷上还有几个没散尽的客人,站在书架前翻着书不肯走。阿秀和刘启在店里忙着收尾,一个归置竹简,一个扫地上的碎纸。
苏玖儿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刘肥在里面又踢了一下,轻轻的,像是在跟她道晚安。
“念初。”她轻声念了一遍自己取的名字,弯了弯嘴角。念着初始,念着根本。念着那些把她和他一路带到今天的人。
沛县的五月,枣花开得甜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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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展开时,长安城正值五月。
光幕中苏玖儿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站在新铺面里指指点点的画面,让程咬金“嚯”了一声:“这丫头肚子都这么大了还到处跑呢!刘季你也不管管!”
光幕里刘邦跟在后面伸着手随时准备扶的样子让长孙皇后笑了:“他不是不管。他管不住。”
等到苏玖儿说“让你爹他们住”时,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把手里那把花生放下了。他看着光幕里苏玖儿掰着手指头数“你爹住正屋,大哥大嫂住东厢”的画面,挠了挠头。
“这小丫头,自己挺着大肚子,还想着安顿公婆大哥大嫂。”
光幕里刘太公攥着红绸绳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的画面,让满殿都安静了一瞬。程咬金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嘟囔了一句:“俺爹要是还活着,俺也想让他住上这么好的屋子。”
光幕最后定格在暮色里苏玖儿坐在枣树下算账、刘邦蹲在旁边给她端红枣汤的画面上。念初书坊的匾额在暮色里泛着光,后院三间正屋亮着暖黄的灯。程咬金看了很久,忽然说:“念初。这名字取得好。”
李世民望着那个画面,轻声道:“念着初始,念着根本。鬼谷门下的弟子,果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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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光幕中苏玖儿挺着大肚子站在新铺面里的画面让蓝孔雀笑了:“她肚子好大!还到处跑!”
灵公主温柔道:“她停不下来。书坊要开,公婆要安顿,丈夫要盯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要护着。可她笑着做完了每一件事。”
光幕里刘太公揭匾额时手在抖的画面让颜爵合上扇子,安静了片刻。他轻声道:“那块匾额,是这个老汉这辈子揭过的第一块匾。他种了一辈子地,养大了儿子,如今儿子娶了个好媳妇,给他安了一间屋,让他站在人前揭匾。”
白光莹看着光幕最后定格的那个画面——苏玖儿坐在枣树下算账,刘邦蹲在旁边,刘太公在竹椅上打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就是家。”
花海潮的五月,花开了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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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小燕子看完整段光幕,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叉着腰冲天空喊了一声:“苏玖儿!你太厉害了!大着肚子开书坊!还给公公婆婆安了屋子!”
喊完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紫薇在旁边笑她:“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小燕子闷闷地说,“就是觉得她挺能干的。我连自己那间小厨房都收拾不利索。”
紫薇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各人有各人的本事。你会爬树会翻墙,苏玖儿不会。”
小燕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又拿起一颗枣子啃了起来。光幕消散了,漱芳斋的五月,玉兰树绿油油的。五阿哥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子新切的瓜,放在小燕子面前。
小燕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永琪,你爹住在宫里,你哥住在宫里,你以后要是跟我成了家,咱们也把你爹接出来住?”
五阿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拿了一块瓜递给她。
“好。听你的。”
漱芳斋的院子里,晚风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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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夜深了。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墨稿。画上是沛县那间挂着“念初书坊”匾额的新铺面,门口围了一圈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子站在中间。后院三间正屋亮着灯,一个老汉坐在枣树下打盹。
他在画面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秦王二十二年五月,沛县苏氏置铺为念初书坊,安刘氏父子居之。”
搁下笔,他看了很久。
“德全。”
“奴才在。”
“念初。”李世民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着初始,念着根本。那个姑娘,比朕想象中懂事得多。”
德全躬身:“陛下,那位苏家二姑娘,本就是鬼谷门下的弟子。”
李世民笑了笑,把墨稿收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长安的五月,夜色温润,御花园里的石榴花开得红艳艳的。他望着咸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花香送进来,落在案头。他忽然想起自己给观音婢写过的那几个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念初书坊的匾额底下,也是同样的道理。念着初始的人,路会越走越宽。
他转身熄了灯。
而在沛县那间新书坊的后院里,苏玖儿已经睡下了。刘邦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掌下是刘肥偶尔踢一下的动静。刘太公住在正屋,熄了灯,窗外枣树影绰绰的。念初书坊的匾额在月色里泛着微光。沛县的五月,安安静静的。1
老师写得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