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在沛县住到第七天的时候,刘邦那间破院子已经被他无声无息地翻修了一遍。
先是屋顶换了新瓦,然后是院墙重新砌过,再然后厨房里多了一口新铁锅,堂屋里多了两张新案几,连苏玖儿那间屋子的窗户都糊了新纸。刘邦下值回来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玖儿从书坊探出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中间发呆的刘邦,嫌弃道:"你愣什么?姐夫让人修的。他说咱家太破了,你也不知道拾掇拾掇。"
刘邦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嘟囔:"我自己住的时候也没觉得破……"
嬴政正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红枣银耳汤,路过刘邦身边的时候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了一句:"你以后是要娶她的人。院子不修,住不下。"
刘邦看了看新瓦新墙新铁锅,又看了看嬴政端着碗往堂屋走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原来秦王也会操心别人家院子"的实在感。
堂屋里,苏在在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快七个月的身子让她整个人都圆润了几分,月白色的衣裙下,腹部已经隆得像个揣了只大西瓜。她正低头缝一件新东西——用剩下的碧蓝色布料做了双小小的虎头鞋,鞋面才绣了一半,虎头的眼睛刚绣出一只,圆溜溜的像颗小豆子。
嬴政端着汤碗进来,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那未完工的虎头鞋,眉头微动:"虎头。"
"嗯。"
"为什么不绣龙?"
苏在在抬眼看他:"你儿子还没出生就穿龙纹,你是怕朝中那帮人不够闲?"
嬴政沉默了一瞬,觉得她说得有理,便不再追问。他把汤碗递过去:"凉的差不多了。"
苏在在放下针线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七个月的孕身让她连喝汤都比从前慢了许多,坐久了腰会酸,站久了腿会肿。嬴政在旁边看着,等她喝完汤接过空碗,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按了按后腰。他的力道比前几日有分寸了——刚来的那天他按得太重,她"嘶"了一声,他慌张地松手的模样被苏玖儿笑了三天。
"今天有没有不舒服?"他问。
"没有。就是下午他踢得厉害,大概是长个儿。"
嬴政把手贴在她肚子上,等了一会儿,掌下果然传来一阵有力的动静。他低头看着那个在自己掌心下活动的隆起,没说话,可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苏在在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说:"嬴政,你的阿房宫打算建在哪儿?"
嬴政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沉鱼落雁的眼睛。她托着腮看他,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脸上,七个月的孕身让她多了几分慵懒和温柔。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问。
"就是好奇。"苏在在慢慢说,"你说了要给我修一座宫殿,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我想知道你想建在哪儿。"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从鬼谷回来的路上想过,打仗的间隙想过,深夜批完奏章睡不着的时候也想过。他想过建在咸阳城西,那里地势高,可以俯瞰整座都城。他想过建在渭水之南,有山水相映。他甚至想过建在骊山脚下——那里风水好,且安静。
"渭水之南。"他说,"离咸阳近,景色也好。你以后进宫或者出宫都方便。"
苏在在偏了偏头:"离咸阳近?你知道我在沛县开了书坊,我以后还想开分店呢。"
"咸阳也可以开。"嬴政面不改色,"你在咸阳开个书坊总店,名字还叫希望。我让工部给你腾一条街出来。"
"你让工部给我腾街?"苏在在笑了,"你好大的官威。"
"寡人的官威就是给你用的。"嬴政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得像在宣判一桩军务。
苏在在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凑近了些,仰着头看他的眼睛。七个月的孕身让她的动作不比从前灵活,她撑着软榻坐直了些,离他的脸只剩两掌的距离。
"嬴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放轻了些,"你修那座宫殿的时候,能不能留一间书房给我?不用很大,能放书就行。还有一间药房,要朝南的,晒药方便。还有——"
"可以。"他打断她,声音低下去,"别说一间,整座宫殿都给你。你要药房,我给你建三百间药房。你要书房,我把咸阳宫的书库都搬过去。"
苏在在被他逗笑了,坐回去靠着软枕:"三百间药房,我干什么用?卖药啊?"
"你高兴就行。"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田野的气息。枣树的花落了大半,青绿色的小果子已经挂满枝头。嬴政看着苏在在靠在窗边低头捏虎头鞋的侧脸,阳光在她微微垂下的睫毛上投出细小的影子,七个月的身孕让她的侧影柔和而饱满。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在宫殿前面种一片桃林。"
苏在在抬头:"桃林?"
"嗯。你以前在鬼谷,住的地方门口有棵老桃树。"嬴政说,"李斯跟我提过,说那是你小时候种的。后来你走了,那棵树还在。"
苏在在的针顿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绣了一半的虎头鞋,虎眼圆溜溜的,正对着她。
"你还记得那棵桃树?"
"记得。你大概忘了,我进谷那天路过那棵桃树,看见枝桠上系着一根红绳。"嬴政说,"后来李斯告诉我,那是你小时候许愿系上去的。每年春天桃树开花之前,你都会系一根新的上去。"
苏在在不记得自己跟李斯说过这个。可嬴政记住了。她抬头看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根红绳?"
"记得。后来你走了,我让人把整棵桃树移到了秦宫里。"嬴政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声音淡淡的,"移过去之后,它那年没开花。第二年开了,开得很好。我每次批完奏章都去看一眼。"
苏在在把虎头鞋放下了。她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嬴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动,然后反过来扣住了她的指尖。
"阿房宫里种一片桃林。"她轻声说,"每年春天看花开。"
"每年都看。"
窗外有鸟雀在枣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苏在在靠回软枕上,肚子里的孩子轻轻翻了个身,像在听他们说话,又像在梦里也看见了那片还没种下的桃林。
嬴政坐在旁边,一只手被握着,另一只手搭在她肚子上。二十岁的年轻帝王盘算着宫殿、桃林、书房、药房、还有三百间给她晒药的空房子——这些从来不会写在任何奏章上,可在他心里,这些比攻下韩国更重要。
黄昏的时候,苏玖儿从书坊回来,手里攥着一卷新抄好的竹简兴冲冲地跑进门:"姐!今天《千古玦尘》的第十四卷卖疯了!有人从隔壁县专门跑来买!"她跑进堂屋,看见嬴政和苏在在并排靠在窗边,姐姐的手被姐夫握着,姐夫的手搭在姐姐肚子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窗外的夕阳。
苏玖儿的声音戛然而止。她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姐夫。"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隔着门说了一句,"阿房宫的桃林,能不能也给我分两棵?我爱吃桃子。"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嬴政极淡的声音:"三棵。"
苏玖儿嘿嘿笑着跑了,脚步声穿过院子,惊起了一树麻雀。
堂屋里,苏在在偏头看着嬴政,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成暖金色。她看着这个二十岁、刚刚打下韩国、正在盘算给她建一座宫殿并且顺手答应给她妹妹种三棵桃树的男人,忽然觉得很奇妙。
前世她读史书的时候,读到过一句话:"秦始皇帝三十五年,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
那时候她觉得阿房宫是一座冰冷恢弘的宫殿,是帝王权力的象征。可此刻她坐在这里,看着他低头拨弄她腰间那枚玉鸾的模样,她忽然觉得那座宫殿有了温度。
它的样子在她心里一点点清晰起来——渭水之南,桃林环绕,书房朝南,药房三百间,檐角挂满银铃。风一吹,整座宫城都在叮铃作响。
就像她梦里见过的那样。
"嬴政。"她轻声说。
"嗯?"
"我喜欢桃林。"
他偏头看她,夕阳落进他眼底,亮堂堂的。
"那就种满。"
苏在在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七个月的肚子上,合上眼。
腹中小家伙又动了一下,正好踢在他掌心。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身侧平稳地起伏,窗外的鸟雀还在枣树上跳来跳去,书坊的院子里传来苏玖儿跟刘邦拌嘴的声音,还有黄狗汪汪叫了两声。
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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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展开时,长安正值黄昏。太极宫前的君臣们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仰头看天。
光幕中苏在在问"你的阿房宫打算建在哪儿"时,程咬金手里的茶碗又停了。他嘴巴张了张:"她要问这个了!"
李世民微微坐直了身子。
光幕里嬴政说"渭水之南"时,魏征眉头一动:"渭水之南……史书记载阿房宫确在渭水之南!与天幕所述吻合!"
等到嬴政说要种桃林时,长孙皇后轻轻"啊"了一声:"他在为她的喜好建那座宫殿。"
程咬金抹了把脸:"……什么宫殿不宫殿的,他这就是个种桃树的大园子。三百间药房一间书房一片桃林——这哪是宫殿啊,这是给她建了个老家。"
李世民笑了:"朕倒觉得,这才是阿房宫真正的模样。史书写的那是宫殿的形制,而天幕里映的——是始皇帝想给她的家。"
光幕最后定格在两个并排靠在窗边的身影上,夕阳暖金,手叠着手,肚子里的孩子偶尔动一下。暮色温柔得像一幅画。
长孙皇后轻声道:"那座宫殿在史书上立了那么多年,朕从前只觉得它是建筑。今日才知道,它是他答应她的事。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答应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的事。"
没有人说话。长安的暮色落下来,笼罩着沉默而温热的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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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光幕里嬴政说"阿房宫里种一片桃林"时,蓝孔雀捂住了心口:"他说要为她种桃林!三百间药房!还有书房!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
灵公主温柔地笑:"那座宫殿还没建,可已经在他们心里长成了。渭水之南,桃林环绕,檐角挂着银铃——他们一起在想象里建了那座家。"
颜爵摇扇的手停了片刻,轻声道:"最重的誓言,往往是最轻的语气。他说'每年来'的时候,跟说'今天吃炊饼'一样平常。可你们看他眼神——那是认真的。"
白光莹看着光幕里嬴政把苏在在的手握在掌心的画面,说了句:"他二十岁,她十六岁。等阿房宫建好,也许孩子都会跑了。"
"那更好。"灵公主说,"孩子跑在桃林里,父亲和母亲坐在廊下看。那是人世间最好的画面。"
花海潮的晚风吹过,花瓣翻飞如雪,仿佛也在描摹那座尚未建成的宫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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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小燕子看着光幕里嬴政说"渭水之南"的时候,忽然安静了。她难得没有咋咋呼呼,就那么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幕。
紫薇注意到了,轻轻握住她的手。
光幕里嬴政说"桃林""书房""每年都来"时,小燕子的眼眶慢慢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他给她想了好多东西。宫殿、书房、药房、桃林……他连她妹妹爱吃桃子都记住了。"
紫薇轻声说:"他记住了所有关于她的事。"
光幕最后定格在夕阳里两个人并排靠着的画面上,暮色将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一起。小燕子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
"紫薇,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有人给我建一座那样的院子?不用宫殿,有个院子就行。院子里种两棵枣树,一棵给我,一棵给永琪。"
紫薇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会的。你值得的。"
小燕子仰头望着天幕消散的方向,嘴角翘了起来。
"那我要枣树。我爱吃枣。"
夕阳照进漱芳斋的院子,暖洋洋的。五阿哥在旁边悄悄记下了这句话,心里盘算着回宫之后要让人在漱芳斋院子里种两棵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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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夜已深了。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的墨稿。他画了一片桃林,桃林后面是一座宫殿,宫殿的屋檐下挂满了铃铛。一个挺着孕身的姑娘站在桃林前,身后站着一个玄衣的年轻人。
他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看了很久。
"德全。"
"奴才在。"
"你说,史书上那些关于阿房宫的记载,会不会都错了?"
德全不解:"陛下指的是?"
李世民拿起那幅墨稿对着烛光看了看,笑了笑:"史书写阿房宫是'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可朕看着这个画面,觉得阿房宫大概没那么大。它就是一个有桃林、有书房、有三百间药房的院子。它不大,可它什么都有。"
他顿了顿,把墨稿放下来。
"对嬴政来说,那大概就是他能给她的最好的东西了。"
窗外长安的夜色沉静而温柔。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案头的宣纸沙沙作响。
而在沛县那间书坊的堂屋里,嬴政已经睡着了。苏在在还没睡,她靠在窗边,借着月色在绣那只虎头鞋的另一只眼睛。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肚子里的孩子安安静静的,大约也睡了。
她绣完最后一针,把那对虎头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两只小鞋子并排摆着,圆溜溜的虎眼在月色里泛着微光。她低头摸了摸肚子,轻声说:"等你出来穿。等你爹的阿房宫建好了,你就能穿着这双鞋在桃林里跑了。"
腹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把虎头鞋小心地收进枕边的小匣子里。匣子里面已经装了好几样东西——那对银镯、这件碧蓝小衫、虎头鞋,还有嬴政送她的那枚玉鸾。她一样一样看了过去,又一样一样放好,然后吹了灯。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照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安静而温柔。
她闭上眼,梦里有桃花的香气从很远的渭水之南飘过来,一点一点,落满了整个梦境。
叮铃。
一声极轻的铃响,在梦里回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