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退了之后,柳府静得像一座空的坟墓。
佐助左肩的伤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樱撕了自己的里衣替他包扎,他坐在祠堂门槛上,任由她摆布,只是偶尔因为扯到伤口而微微皱眉。樱的手指很稳,一圈一圈缠得利落,最后打了一个蝴蝶结。
“你常给人包扎?”佐助低头看着肩头那只精巧的结,语气里有一丝古怪。
“从前府里的小猫打架受伤,都是我包的。”樱拍了拍手站起来,“你是第一个用上蝴蝶结的人,该觉得荣幸。”
佐助嘴角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半截的墨色刀柄上:“你母亲给你留了刀,还有玉扣,还有满井的字——你可知她为何不直接告诉你?”
樱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敢。”她缓缓开口,“我父亲是杀宇智波的人。她若告诉了我,我一个孩子守不住秘密,说出去就是死。她宁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平平安安活到十六岁。”
她顿了顿,弯腰拾起一片落在石阶上的樱瓣,放在掌心里看着。
“可她心里又存着一点念想。万一有一天,有人来找那口井呢?万一那个被她救过的孩子,还活着呢?”
佐助没有接话。他走到祠堂内,目光扫过陈旧的供桌和排列整齐的牌位。柳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默地立在暗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冷灰,那炷断香不知是哪一年留下的。
他的视线停在供桌最里侧一块不起眼的牌位上。
牌面上没有字。只是一块光秃秃的木头,摆在一众刻了名的牌位之间,突兀得像一道被刻意抹去的伤疤。
“那是谁?”佐助问。
樱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她看着那块无字牌位,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意。
“我娘说,是我没来得及出生的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她说他叫‘念’。想念的念。”佐助的指尖触上那块牌位,冰凉的木面贴着他的指腹。他垂下眼,长睫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做了一个樱没料到的动作——
他对着那块无字牌位,郑重地躬身拜了一拜。
“你——”樱愣住了。
“他本该是我兄长。”佐助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但樱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若他活着,灭族那年,我或许会多一个帮手。”
樱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硬是把泪意逼了回去。
“你这个人,”她声音有点哑,“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让人想哭。”
佐助侧过头看她。日光从祠堂高处的窗棂漏进来,照得她睫毛上那一点水光明晶亮亮的。他看了两息,移开目光,视线落在供桌上一只陈旧的漆匣上。
匣子半敞着,里面露出一角布料。
他伸手取出。是一方绣帕,素白的绢面上绣着一枝寒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女子多年练就的手艺。他翻过来,绢帕背面用同色丝线绣了两行小字。“樱开七夜终须落,人在江湖莫回头。”
字迹纤秀,但笔画末端微微颤抖,像是绣的人一边绣一边忍着泪。
“这是我娘的绣帕。”樱接过来,指尖抚过那些针脚,“她生前绣了很多,但从不让人看。我小时候偷看过一回,她发现后把手上的绣绷摔在地上,三天没有理我。”
佐助的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停了很久。
“人在江湖莫回头。”他低声念了一遍,唇角那一点弧度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樱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心里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你母亲在告诉我。”他说,“不要回头。报了仇之后,往前走。”
樱攥紧那方绣帕,绢面柔软地贴着她的掌心,像母亲隔着岁月握住她的手。她忽然想起母亲最后那段日子,几乎不眠不休地绣东西,绣完了就烧,烧不完的就锁进箱底。那时她以为母亲是老糊涂了,如今才明白——
母亲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一针一线地绣进去了。
“佐助。”樱唤他。
“嗯。”
“你报了仇之后,往前走的时候……”她顿了顿,低头看着绣帕上那枝寒樱,“身边能多带一个人吗?”祠堂里忽然安静极了。连檐角的风铃都停了声响,日光在尘埃里缓缓游动,像一尾无声的鱼。
佐助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重,又很轻,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明明是冰凉的,却让人觉得暖。
“你一个千金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跟着一个亡命之徒,餐风露宿,朝不保夕。”
“我不怕。”
“你会后悔。”
“我不会。”佐助忽然笑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比之前都大,唇角微扬,连眼底那层冰都化开了大半。樱第一次看见他笑——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好看得让窗外那株寒樱都失了颜色。
“好。”他说。
一个字。
和上次一样轻。但樱知道,这次他说的“好”,和上一次那个“好”,已经不一样了。
他将绣帕从她手中轻轻抽出来,叠好,收入自己怀中。樱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明白他在做什么——他在收下她母亲的嘱托。
她忽然红了脸,转身假装去整理供桌上的牌位,手指却不小心碰倒了那炷断香。香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块无字牌位前。
佐助弯腰拾起来,重新放回香炉里。
“走吧。”他说,“这座宅子你不能再待了。他们还会来。”
樱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那些静默的牌位,柳家的列祖列宗在暗处俯瞰着她。她的目光停在那块无字牌位上,停了很久。
“念。”她轻声说,“我要走了。带着娘亲留给我的东西。你保重。”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阳光从祠堂门楣倾泻而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佐助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像两条终于汇到一处的溪流。寒樱的花瓣落在门口的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
樱踏上去,花瓣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仰起头,看见枝头那些粉白的花苞正在晨光里次第绽开——昨夜的一场风,竟催开了满树的花。
“花开七夜。”樱轻声说,“今天才是第二夜。”
佐助从她身边走过,停在她前面半步。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楚地传过来。
“还有五夜。”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在满树樱花的映衬下,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刀。
樱迈步跟上他。
两人的背影一高一矮,踏着满地的落樱和晨光,渐渐走远。柳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宅子空了。但有些东西被带出来了。
玉扣、短刀、绣帕。还有一个人用一生藏着的秘密。
和一句等了二十年才听到的回应。1
女神太会拿捏情绪了,写得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