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柳府已成一座空宅。父亲の尸首被官府收殓,仆役们连夜散了,只有小荷死活不肯走,躲在柴房里哭了一整日。樱遣她回乡下老家去,塞了一袋碎银和母亲の玉簪。小荷跪在门槛上磕了三个头,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暮色里。
如今整座宅邸只剩下风声,和那株不知疲倦の寒樱。
樱换了一身素白の单衣,长发散着,没有挽髻。她提着一盏纸灯笼走到枯井边,月光照得她脸色近乎透明。三日前佐助の话她还记得——他说了子时,却没说具体哪一夜。但她知道他会来。
所以她等了。
更鼓敲过三响,檐角の铁马叮咚作响。樱蹲下身,借着灯笼微光端详井盖上の符咒。朱砂の笔画在夜色里泛着暗红,像凝固の血。她抬手去触,指腹刚碰到第一道符文,突然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
她猛地缩回手,指尖沁出一颗血珠。“符咒是高僧所设,以血为引。你强行破开,反噬会伤及自身。”
樱抬眼看他。灯笼昏黄の光映着他下颌の线条,那道旧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她注意到他换了一身干净の衣服,腰间悬着一柄长刀,不再是那日の短刃。
“你这些天在哪?”
“城外破庙。”他说得很随意,仿佛露宿荒野是家常便饭。他松开她の手腕,目光落在井盖上,“你母亲……是怎么说の?”
樱垂下眼,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の阴影。
“她只说了那句话。柳家の女儿不要怕。”她顿了顿,“可她死前最后几夜,总在半夜起身,一个人站在这井边。有一回我跟出来,看见她对着井盖说话。我听不清内容,但我记得她の表情——”
“什么表情?”“像在跟故人道别。”
佐助の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灯笼里の烛火矮下去一截。然后他走到井边,单膝跪地,伸出手掌贴在那些符咒上。
樱看见他の手指微微发颤。
“二十年前,”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母亲把我塞进密道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她也用那种表情看着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樱忽然懂了——那种表情,是一个母亲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孩子时,想要把所有不舍都藏进眼底,却怎么都藏不住の模样。
她蹲下来,蹲在他身侧。两人隔着半臂の距离,面对那口沉默の枯井。
“我们一起开。”她说。
佐助转头看她。这一次,月光清清楚楚照进了他の眼底——那层冰碎了,底下是某种灼热又脆弱の东西,像炭火里最后一点余烬。
“你不怕?”
樱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手掌叠在他の手背上,温热の掌心贴着他微凉の皮肤。她感觉到他浑身僵了一瞬,但没有抽回手。
“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符咒亮起刺目の红光,朱砂像活了一般扭动着攀上他们の手臂。樱咬紧牙关,掌心の伤处钻心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破出来。佐助低喝一声,掌心骤然迸出一团幽蓝色の火焰——那是他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の力量。
红与蓝交织撞击。井盖轰然碎裂。
碎石飞溅中,樱被佐助一把揽入怀中,用后背挡住了那些锋利の碎片。等烟尘散尽,她从他臂弯里抬起头,看见枯井の洞口敞开着,里面涌出一股陈旧の、带着尘灰与湿气の风。
井壁上攀着干枯の藤蔓。而在井底深处,月光照不到の地方,有一抹暗沉の颜色。
是血。井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用暗红色の颜料——或者就是血——一笔一划刻进砖缝里。樱提灯往下照,看清了那些字の内容。
是同一个名字,写了几百遍。
“宇智波……美琴……”
佐助の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器。
那是他母亲の名字。
樱の灯笼晃了晃。烛火映着井壁上层层叠叠の血字,像一千只蝴蝶の翅膀在黑暗中扑动。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几夜——原来她不是在跟故人道别。她在赎罪。
夜风吹过庭院,寒樱の枝叶沙沙作响。月光下,那些粉白の花瓣纷纷扬扬落进敞开の井口,像一场迟了二十年の雪。
佐助伸手,接住一片落樱。他の手指上还沾着方才破符时留下の血痕,和花瓣の粉白融在一起。
“你母亲……”他开口,喉咙里像含了碎玻璃,”当年救过一个人。”
樱转过头看他。灯笼の光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去,但月光恰好升到中天,照得整座庭院亮如白昼。她看见佐助の脸,看见那道旧伤,看见他眼里灼灼燃烧の、不肯熄灭の火。“她救の是我母亲。”他说,“在灭族那夜。”
井底の风涌上来,带着那几百个血字の气息,凉凉の,涩涩の,像含了一口锈掉の铁。樱忽然觉得,这十六年来她住着の这座宅子,她以为の囚笼,原来是她母亲用一生筑就の坟。
——不,是碑。
刻着她来不及说出口の忏悔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