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僵了大概五秒。
陈清水站在门槛上没动。三叔挡在吴邪前面也没动。三个人像一帧被按了暂停的画面——只有窗外那棵老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抖了几下。
"三省哥。"陈清水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我不是来抢东西的。"
"你1993年从西沙回来之后就再没露过面。"三叔没让路,"十三年。你姐让我以为你死了。你现在站在这儿——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没死。"陈清水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双手举起来——不是投降的姿势,是让三叔看清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但我也不是活人。"
这句话说得太平了。平到不像在开玩笑。
吴邪从三叔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什么意思?"
陈清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隔着圆框眼镜——和陈文锦在信背面写那三个字时的力道一模一样。清瘦。固执。像两根钉进木头里的铁钉。
"我是1993年进的海底墓。"他说,"出来的时候——不是1993年。"
"是哪年?"
"1935年。"
吴邪的呼吸停了半拍。
1935年。又是1935年。
"你从1993年跳进了裂隙——出来之后落在1935年?"他问。
"不是裂隙。"陈清水摇头,"是西沙海底的那扇青铜门。门后面——有一道通道。通道不是通往'对面',是通往'侧面'。"
"侧面?"
"另一条时间线。"陈清水走进屋里,没等三叔让座就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不是你的那条。是另一条。我落在了1935年的湘西——刚好碰上裘德考的队伍在挖东西。他们需要一个懂中文的向导兼翻译。我就去了。"
"你帮洋人盗墓。"
"我帮他们——"陈清水顿了顿,"找到了一些东西。但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姐。"
"你姐在裂隙对面——你需要从这边找到进入裂隙的方法。"
"对。"
三叔终于让开了路。他走到桌边,把那封道林纸信推到陈清水面前:"你姐写的?"
陈清水拿起信纸,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铅笔涂出来的"陈文锦"三个字。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把信纸放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青铜碎片。不是帛书。
是一把钥匙。
铜的。锈迹斑斑。柄上刻着一个字——"陈"。
和茶峒青铜板背面的"张"、玉璧上的"吴"、陈文锦1993年送的那块碎片上的"陈"——是同一套。
"最后一片帛书——不在裘德考手里。"陈清水把钥匙放在桌上,"在他手里——但不在他那个'手里'。"
"什么意思?"
"裘德考——不是一个人。"陈清水说了一句让吴邪和三叔同时愣住的话,"或者说——他不是'同一个'人。"
"你说明德考——也有两个?"
"不是两个。是——"陈清水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在不同的时间线里是不同的人。1935年的裘德考——考克斯——是个探险家。他来中国是找古董的。但2003年的裘德考——那个已经把大量中国文物卖到海外的老男人——他找的不是古董。他找的是裂隙。"
"他知道了?"
"他比任何人都早知道。"陈清水说,"1920年代他在长沙待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传教士。他在长沙城外挖到了第一片帛书——就是子弹库出来的那批。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查。查了二十年。1949年去了台湾,后来又去了美国。但他的人一直在中国。一直在挖。"
"所以1935年湘西那个考克斯——"
"只是他的一个'分身'。"陈清水说,"或者说——是他派回来的。就像你被帛书拉过来一样——他是被自己的执念拉过来的。"
吴邪消化了好几秒。
"那最后一片帛书——到底在哪里?"
陈清水把那把"陈"字钥匙推到他面前。
"在你三叔的地下室里。"
三叔猛地站起来:"放屁!我地下室翻了无数遍——"
"不在你翻过的那些箱子里。"陈清水说,"在你没翻过的那个。"
"我所有箱子都翻过——"
"1993年你姐来杭州的时候——她放了一样东西在你地下室最里面那堵墙的夹层里。"陈清水看着三叔,"你没翻过那堵墙。因为你不知道那堵墙是空的。"
三叔的脸色变了。
吴邪知道那个地下室。在吴山居后院下面。很小。堆满了三叔从各地收来的东西——陶罐、铜钱、破书、碎瓷片。他小时候进去过几次,每次都被三叔骂出来。
"走。"三叔抓起手电筒。
——
地下室比吴邪记忆里更小。东西更多。堆到天花板的纸箱、麻袋、木架。空气里有股陈年霉味和淡淡的樟脑味。
三叔走到最里面那堵墙前——青砖砌的,看起来和旁边一样。但他用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吴邪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这堵墙——"三叔的声音有点哑,"我从来没动过。"
"因为你姐放进去之后,用糯米浆混了石灰重新砌了缝。"陈清水走过来,用手指在砖缝里抠了一下——砖缝里填的东西确实比旁边新一些,但颜色已经发黄,像干了十几年的浆糊,"从外面看不出来。但砖是松的。"
三叔用螺丝刀撬开最下面一块砖。
砖后面是空的。一个窄窄的夹层。里面放着一个铁盒——不是樟木匣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马口铁的,表面印着"上海泰康"的字样。
三叔把铁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片帛书。
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片都完整——巴掌大,边缘虽然烂了,但墨纹清晰。纹路不是蛇纹,不是穷奇纹——是一种全新的图案:
一个人站在两扇门之间。
左边那扇门是青铜的。右边那扇门也是青铜的。但右边的门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陈"字刻痕。
帛片右下角写着一行极小的字。不是战国篆书。是钢笔字。陈文锦的字。
「最后一片。给邪仔。别让C拿到。」
C。裘德考。
最后一片帛书——陈文锦留在了这里。留在了2003年的杭州。留在了三叔地下室的墙缝里。
她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
她早就知道——来找的人,可能是她弟弟。
"你姐——"吴邪看着陈清水,"她怎么知道我会需要这片帛书?"
陈清水没答。他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本极薄的笔记本。比爷爷那本小得多。封面上是钢笔写的四个字:
「西沙记录。」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1993年9月。海底青铜门后。我看见了2003年的吴邪。他脖子上挂着一枚货泉铜钱。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吴邪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铜钱还在。
"赢了什么?"他问。
陈清水合上笔记本。
"赢了——不用再选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下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吴邪。
"你爷爷选了把你送进去。张起灵选了跳进去。我姐选了留在对面。"他推开门,光从楼梯口照下来,打在他半边脸上,"你不用选。因为最后一片帛书已经回来了。裂隙可以彻底封死。你——可以安心活着。"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三叔的呼吸声。
三叔低头看着手里那片帛书。帛面上的图案——一个人站在两扇门之间——在昏黄的手电光里,像一幅活过来的画。
"邪仔。"三叔忽然说。
"嗯?"
"你确定——你真的回来了?"
吴邪没答。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钱。
凉的。真实的。跳动的。
"我回来了。"他说。1
还能接着看吗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