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比爷爷那封薄。
吴邪把蜡封完全撕开,抽出信纸。一张。比巴掌大一点。纸面是那种泛黄的道林纸——不是国内的。国内的信纸要么宣纸要么打印纸,道林纸是进口货,民国时期才从英国大量流入,2003年的文具店里基本见不到了。
也就是说——这封信的"纸龄"至少几十年。
信纸上的字不是钢笔写的。是打字机打的。
不是中文打字机——是英文打字机。字母一个个敲上去的,有些字符敲重了,墨迹叠在一起变成一团黑。但拼出来的单词很清楚:
「Mr. Wu,
The last piece is not where you think it is.
It is not with me. It is not in China.
It is in a place you will not find unless you know the name.
The name is: QIU DEKAI.
But that is not his real name.
The real name is written on the back of this paper.
Do not trust the man in the long gown from Hangzhou.
— C」
吴邪翻过信纸。
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
他举起来对着光看——透光。没有水印。没有夹层。
"三叔。"他抬头。
三叔正端着豆浆站在门口,看见他举着信纸对光的动作,眉毛挑了一下:"谁来的?"
"不知道。"吴邪把信折起来,"英文写的。打字机打的。"
"念。"
吴邪把内容翻译了一遍。三叔听完,豆浆杯停在半空,足足五秒没动。
"裘德考。"三叔把杯子放下,声音压得很低,"这封信——是裘德考写的?"
"落款是C。不是他还能是谁?"
"不对。"三叔走到桌边,把信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裘德考不会用打字机给你写信。这老外精得很——他如果要联系你,会派人来当面说。写信留痕迹,对他来说是找死。"
"那C是谁?"
三叔没答。他把信纸翻到背面,用指甲在空白处刮了一下——道林纸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涂层,指甲刮过的地方会留下细微的痕迹。
"有东西。"三叔说。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侧过来,在信纸背面轻轻涂抹。铅笔芯的石墨粉填进涂层下面的压痕里——一行字慢慢浮现出来。
不是英文。是中文。钢笔写的。字很小。笔画很轻。
「陈文锦。」
三个字。
吴邪的脑子嗡了一下。
陈文锦。西沙考古队的队长。他三叔的师姐。失踪了十几年的人。
"她——"吴邪的声音发紧,"她怎么会有裘德考的打字机?"
"不是裘德考的打字机。"三叔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井水底下突然翻上来一块石头,"这封信——不是从外面寄来的。"
"什么意思?"
"没有邮戳。没有信封外层。直接就是这层牛皮纸。"三叔指着信封,"说明这封信——是有人当面塞进咱们家门缝的。或者——"
他走到前院门口,推开门。
门缝里什么都没有。但门槛内侧——有一小片极淡的水渍。不是雨水。是那种带着咸腥味的、像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有人从海边来。"三叔说。
"陈文锦——在西沙?"
"不在西沙。"三叔把信纸折好还给他,"如果她还在西沙,这封信到不了你手里。她能写信给你——说明她出来了。"
"出来?从什么地方出来?"
三叔看了他一眼。那双井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吴邪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疲惫的释然。
"从那个你刚回来的地方。"三叔说,"裂隙对面。"
——
吴邪坐在藤椅上。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后院。煎蛋凉了。豆浆凉了。小笼包的皮塌了。
陈文锦。裂隙对面。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张起灵跳进裂隙之后,对面那个空间里还有什么?帛片上的信说"对面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残影"——但那只是"他"的残影。裂隙那么大,不可能只有他一个。
陈文锦——西沙考古队,1980年代进入海底墓,接触过青铜——如果她也在某个时间节点被裂隙"拉"了进去——
"三叔。"他站起来,"陈文锦——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1993年。"三叔说,"西沙之后十年。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杭州——给你爷爷送了一样东西。然后就没了。"
1993年。给爷爷送了一样东西。然后消失。
"她送了什么?"
三叔走到墙角那只樟木匣子旁边——不是吴邪穿越前看的那个,是另一只。更大的。他从夹层里翻出一样东西——
一块青铜碎片。巴掌大。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一个字。
"陈"。
"她送了这个。"三叔把碎片放在桌上,"你爷爷收了。后来——加进了帛书里。"
吴邪凑近看。青铜碎片上的"陈"字——和茶峒青铜板背面的"张"字、玉璧上的"吴"字——是同一套刻法。
"陈文锦——也和帛书有关?"
"不是有关。"三叔拉过一张凳子坐下,难得地露出了一种"要把压了十几年的事说出来"的表情,"她是最后一个知道裂隙全貌的人。西沙海底墓——下面不是墓。是另一扇门。她进去之后——看见了和你一样的东西。"
"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了——"三叔顿了顿,"她看见了2003年的你。"
吴邪的呼吸停了。
陈文锦在1993年——或者更早——在海底墓的青铜门后面,看见了2003年的他。就像张起灵1929年在巴乃看见了未来的吴邪一样。
所有人都在看同一条线。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个点。
"那她——"吴邪的声音发干,"她现在在裂隙对面?"
"应该是。"三叔说,"但她能写信出来——说明裂隙对面不是死路。有出口。有通道。有人能——"他看着吴邪,"把信送出来。"
"送信的人是谁?"
三叔摇头:"不知道。但信封上的水渍有海腥味——说明这个人从海边来。杭州不靠海。最近的——"
"上海?"
"或者——更远。"
两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桂花香已经淡了。秋天的杭州正在慢慢往深处走。
吴邪低头看着桌上的信纸。C。陈文锦。打字机。道林纸。海边来的水渍。
还有那个姓陈的杭州翻译。
"Do not trust the man in the long gown from Hangzhou."
不要相信那个穿长衫的杭州人。
1935年湘西山路上,裘德考队伍里那个姓陈的翻译。杭州人。把盗墓技术教给洋人的人。
他和陈文锦——是什么关系?
吴邪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笔记里提到过——陈文锦是杭州人。西沙考古队里唯一一个杭州籍的成员。
如果那个翻译也姓陈——
"三叔。"他抬起头,"陈文锦——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三叔的脸色变了。
"她有个弟弟。"他说,"比她小八岁。1993年的时候——也失踪了。"
"叫什么?"
"陈——"
三叔没说完。因为就在这时,前院的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推开。门没锁。但推门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用手拧把手,而是用肩膀顶了一下——像那种习惯了在狭窄空间里侧身挤门的人。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不是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瘦高个。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工具包。
"三省哥。"他喊了一声。
三叔站起来。脸色比刚才更白。
"你来干什么?"三叔的声音硬得像铁。
来人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我来——"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吴邪,"找我侄子。"
他的目光落在吴邪脖子上——红绳露了一截在外面。
"那枚货泉——"他说,"能给我看看吗?"
吴邪没动。
三叔挡在了他和来人之间。
"陈清水。"三叔叫出了他的名字,"你他妈还敢来。"
陈清水。
陈文锦的弟弟。1993年失踪。1935年湘西山路上那个穿长衫的杭州翻译。
他站在吴山居的门槛上,笑了笑——
和陈文锦在信纸背面写那三个字时,用的是同一种笔画。1
劳斯写的氛围太会拿捏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