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防空洞里的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吴邪就把吴五从柴房的草堆上拽了起来。

"你他妈发什么疯——"吴五骂骂咧咧地套鞋，左眼还肿着，是昨天哭过之后没消的。

"别出声，跟我走。"

三寸丁被吵醒了，在吴五脚边转了两圈，大概是闻到了吴邪身上那股"烧过的纸钱味"还没散干净，哼唧了两声又趴回去了。

两人摸黑出了茶楼后门。长沙的凌晨四点，整条街像死了一样，只有远处护城河那边传来几声犬吠。吴邪走在前面，吴五跟在后面，两人一句话没有，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节奏一前一后，像心跳。

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吴五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带我去哪儿？"

"一个安全的地方。"

"长沙城还有不安全的地方？"

"有。"吴邪拨开防空洞口的杂物，"而且很多。"

他弯腰钻进去。吴五在洞口站了两秒，骂了句"操"，也跟着钻了进来。

土穴里还是老样子——铺盖卷、铁盒、搪瓷缸。但今天多了一个人。

张起灵坐在铺盖边上，灰布衫，长发扎在脑后，手里拿着那片刻着"吴"字的帛书残片，正对着天窗漏下来的晨光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两双眼睛在昏暗的土穴里对上了。

吴五的，和张起灵的。

——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吴五的右手下意识地往腰后摸——那里别着一把吴邪见过的短刀。张起灵没动，只是把帛书收起来，平静地看着他。

"他是谁？"吴五声音压得很低。

"张起灵。"吴邪说。

"张家人？"

"嗯。"

吴五没再问。他松开握刀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张起灵面前，上下打量他。那种目光——像在估量一件古董的真伪，从釉色看到胎骨。

"你身上有血味。"吴五说。

"朱砂。"

"不是朱砂。是血。"吴五的鼻子比狗灵——吴邪忘了这一点。他十六岁的时候鼻子还没废，"你受伤了？"

张起灵没答。他只是把灰布衫的左袖微微掀开了一寸——小臂上缠着布条，边缘渗着暗红色的痕迹。

吴五蹲下来看了一眼："刀伤。三天前的。没缝，就随便裹了裹——你他妈不要命？"

"没事。"

"放屁。"吴五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吴邪认得，是茶楼掌柜的治刀伤的药，"伸手。"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困惑"的表情——像是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会给他上药。

但他还是把手伸出来了。

吴五拆开旧布条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不深，但长——从手腕内侧一直划到肘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划开的。最奇怪的是伤口边缘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红肿，而是泛着一种极淡的青蓝色，像淤青，又像……铜锈。

"这他妈是什么划的？"吴五一边上药一边问。

"青铜。"张起灵说。

吴五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张起灵一眼，又看了吴邪一眼。

"你们俩——"他慢慢地说，"到底在搞什么？"

吴邪和张起灵对视了一眼。没有语言交流，但某种东西在两个人的沉默里达成了共识。

"五哥。"吴邪说，"你还记得你从血尸墓里爬出来的时候吗？"

吴五的脸色变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吴五没说话。他把新布条缠好，打了个结，站起来。

"我记得。"他说得很轻，"我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就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人不该碰。"

他走到土穴最里侧，靠着墙蹲下来，三寸丁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趴在他脚边。

"所以你们在碰那些东西。"不是问句。

"是。"吴邪在他旁边蹲下来，"但我们在试着——不让它害到别人。"

"包括我？"

"尤其是你。"

吴五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昨天砸柱子砸破的地方，纱布下面还渗着血。

"行。"他最后说，"你们干什么我不管。但你们得告诉我一件事——这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起灵开口了。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帛书齐了就到头。"

"帛书齐了然后呢？"

"然后——"张起灵看着吴邪，"他回家。"

吴五的目光猛地转到吴邪脸上。

"……回家？"

"嗯。"吴邪没敢看他的眼睛，"我不属于这里。等帛书凑齐了，裂隙会重新打开，我就能回去。"

"回哪里？"

"杭州。2003年。"

他说出口了。第一次。在这座土穴里，在十六岁的爷爷面前，在张起灵面前——他把那个数字说出来了。

2003年。

吴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你听完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之后，觉得"行吧反正更离谱的事我也见过"的笑。

"2003年。"他重复了一遍，"七十年后。那我是不是早就死了？"

吴邪喉咙发紧。

"……嗯。"

"怎么死的？"

"老死的。"吴邪撒了个谎。他不能说真相——不能说吴家后来散了、不能说爷爷晚年孤零零一个人、不能说他在藤椅上走的时候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老死啊。"吴五仰起头，看着天窗的光柱，"行。那我活了七十年，够本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回去还得给掌柜的劈柴呢。今天耽误了一上午——你他妈下次别这么早叫我。"

他走到洞口，弯腰钻出去之前停了一下。

"对了。"

"嗯？"

"2003年的我——还养狗吗？"

吴邪的鼻子猛地一酸。

"养。"他说，"一直养。"

吴五没再说话，消失在洞口的光里。

土穴里重新安静下来。张起灵看着吴邪发红的眼眶，破天荒地没有沉默。

"你不该告诉他你会走。"

"为什么？"

"因为他会等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吴邪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因为他会等你。

十六岁的吴老狗。等一个永远不会从2003年回来的人。

吴邪把脸埋进手掌里。

这一次，他没忍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