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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吴五的拳头

帛书裂隙:祖孙同框

吴邪回到同治茶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进门的时候故意放重了脚步——三寸丁在柴房那边叫了两声,说明吴五在。这本来是件安心的事,但今天他心里虚得厉害,狗叫一声他心跳就漏半拍。

柴房门半掩着,油灯亮着。吴邪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吴五坐在柴堆上,面前摆着那只搪瓷茶缸,缸里的茶一口没动。他没看吴邪,低头用一根竹签剔指甲缝里的泥。三寸丁趴在他脚边,看见吴邪进来,耳朵动了动,没像往常那样跑过来。

连狗都感觉到了。

"去哪儿了?"吴五头也不抬。

"……军部。"

"上午去的?"

"嗯。"

"见了佛爷?"

"见了。"

吴五把竹签扔了,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缸底磕在柴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解九爷今早来找过你。"

"我说了下午去——"

"不是下午的事。"吴五终于抬起头看他,"他说你昨天上午就没去。两天了,邪仔。两天你没回茶楼,没跟我说一声,没留条,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比平时还平。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吴邪太熟悉了——爷爷晚年每次要发火之前,都是这个语气。

"我……军部那边有事。"

"什么事?"

"看资料。"

"看什么资料?"

"关于——"吴邪咬了咬牙,"关于帛书。"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就变了。

吴五慢慢放下茶缸,站了起来。他比吴邪高半个头,瘦,但骨架大,站在那儿像根绷紧的竹竿。

"帛书。"他重复了一遍,"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帛书感兴趣的?"

"一直——"

"你刚来长沙的时候,我问你那卷义庄底下带出来的帛书会不会害死人,你不敢答。"吴五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你敢去军部看帛书的资料了?"

"五哥——"

"还有。"吴五的声音忽然提了一度,"你身上那股味儿。前两天是墓土味,今天——变了。像烧过的纸钱,又像……雷劈过的木头。你到底去哪儿了?"

吴邪没说话。他不能说。说了吴五不会信,信了也会拦他,拦了他就找不到回去的路。

沉默在柴房里涨了很久。

然后吴五忽然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不是砸吴邪。是砸柱子。木屑飞起来,三寸丁吓得窜到柴堆顶上去了。

"操他妈的!"吴五的声音终于破了,像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掉,"你是我表弟——你是我亲表弟我他妈也得管你吧?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当我是什么?当我是你雇的伙计?"

"五哥——"

"你叫我什么?"吴五猛地转过头,眼睛红了,"你刚来的那天叫我五哥。后来叫我五哥。现在——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不像看表哥。像看……"他顿住了,嘴唇抖了一下,"像看一个你认识很久、但不该认识的人。"

吴邪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爷爷。他的爷爷。十六岁。拳头砸在柱子上渗出血来,眼睛红得像兔子,三寸丁在柴堆顶上冲他叫,而他什么都不能说。

"五哥。"他哑着嗓子说,"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不是不信任你。是说了你会死。"

"放屁。"吴五抹了一把眼睛,"长沙城什么没见过?血尸墓我都下过,我会死?"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和以后有关。"

这句话说得太含糊了,含糊到连吴邪自己都觉得像在敷衍。但吴五忽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吴邪看了很久,那种目光——像在辨认什么。像你在人群里忽然看到一个背影,觉得眼熟得要命,但转过头来又想不起来是谁。

"以后。"他慢慢重复了一遍,"你老说这种话。'以后别信外国人''以后这东西会害死人'。邪仔——你到底从哪个'以后'来的?"

吴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咬住下唇,咬到尝到铁锈味。

吴五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忽然叹了口气。不是无奈的叹气,是一种很深的、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叹气。

"行。"他说,"你不说,我不逼你。"

他走过来,一把搂住吴邪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骨头捏碎。

"但你给我记住——你是我表弟。不管你从哪儿来、不管你身上藏着什么——你是我表弟。"吴五的声音压在他耳边,热气喷在脖子上,"你敢死在我前头,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吴邪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没哭。他不敢哭。十六岁的爷爷肩膀很瘦,锁骨硌着他的脸颊,但很稳。像一座还没塌的山。

"不会的。"他闷声说,"我死不了。"

"你最好死不了。"

吴五松开手,转身去角落里翻出个药瓶,倒了点白酒在布条上,开始包扎拳头上的伤口。三寸丁从柴堆上跳下来,凑过去舔他的手背。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十六岁的吴老狗。十六岁的袖里三寸丁。十六岁的、会砸柱子、会红眼睛、会搂着他说"你是我表弟"的少年。

他想把这一刻刻进脑子里。刻到最深最深的地方。比帛书上的符号更深。比青铜门后的黑暗更深。

因为有一天——很久以后——爷爷会老。会坐在藤椅上打盹。会走。而他再也没机会说一句:

"五哥,我是你孙子。"

但现在不能说。说了就全完了。

他只是蹲下来,摸了摸三寸丁的脑袋。

"五哥。"

"嗯?"

"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安全的地方。"

吴五看了他一眼,没问。只是低头继续缠布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晒干的橘皮被水泡开了一角。

"行。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