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从心先是抬起眼,把席上的人一个个地数过去,记下谁来了,谁没来。
裴世子在,赵大人在,谢家四位都在。横塘几个庄头也在,坐在最末一桌,不敢抬头。
等他数到第二遍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在数什么,他在想那张纸,那两个新墨写的字,还有本该坐在这里、却不在这里的那个人。
等席过半,赵大人起身更衣,从他们这桌过,李从心站起来拱手,赵大人看他一眼,笑得温和:“小侯爷也来了。”
他的面上挂着一贯无害的笑容,“晚辈许久未见赵大人了,今日见您气色尚佳,实乃幸事。”
随即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身后裴世子投来的视线,语气依旧温吞:“方才席间听闻赵大人近日忙于核销旧账,真是辛苦。”
“好、好!”赵大人拍拍他的臂,“月底那件事,放心,误不了。”
目送着他离去的身影,李从心依旧站着,手还拱在半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赵大人根本不记得那张帖子上写的是谁家。他只记得月底这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不用他担责。
直到那抹官袍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他才缓缓放下手,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重新坐回椅上,未接裴世子接下来的话茬,只是垂眸看着桌上那只被冷落的酒盏,低声自语般喃喃了一句:“误不了便好。”
在这春日宴里,他发现昭沅却不在。而这春日宴,正是姑娘们要送心悦的公子,兰草结。
而公子则是给心仪的姑娘,头上的芍药,谢清如立马献上自己的兰草结给他:“从心哥哥!”
他看着递到眼前的兰草结,那绳结打得精巧,配色也鲜亮,只是一想到这宴会背后藏着的算计,便觉得这鲜艳多了几分刺目。
只见他微微侧身避开了那一截皓腕,抬手虚扶了一下折扇柄,神色依然温煦,“清如妹妹这份心意太重了,今日是开国伯夫人的局,又是裴世子的好日子,我怎好喧宾夺主?”
谢清如硬是把兰草结给他,还伸手向他索要:“从心哥哥,你把芍药给我好不好?”
然而他并没有去接那兰草结,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指腹轻轻摩挲着扇骨,“这芍药……”
李从心顿了顿,目光越过谢清如的肩膀,似乎看向了远处某个并不存在的身影,声音轻缓却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疏离,“我是打算留给一位更需要它的人。”
后厨在水榭后面,隔着一道月亮门,谈昭沅正在灶前,姜嬷嬷把她安排在蒸笼这边:“你手稳,看着火候,别走开。”
她把火烧得很旺,一看就知是娴熟,期间揭了一次盖,蒸汽扑上来,糊了满脸,少女侧过脸,听见两个婆子在外头廊下说话。
“……庄头真没了?”
“没了,夜里抬出去的,说是落水。”
“那账本呢。”
“账本没找着。老爷发了好大的火,说横塘那批精粮要是查起来……”
“嘘!”脚步声便远了,谈昭沅把锅盖给盖回去,手没抖,只像是听到了平常话一样。
她转身去取米袋,一排麻袋堆在墙根,每袋口上都系着绳,绳上挂着一块小木牌。待她伸手去搬,指尖碰到木牌时,停住了。
木牌上用朱砂点了一个红点,又小又圆,像按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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