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24.没人认得我

周述试探性地问：“那我去帮您问那个小厮？”只见对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慢悠悠地合上了手中的折扇。

他用扇柄轻轻敲了一下桌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你去问他，他就能说实话了？这帖子既然是按册子抄的，那就是上面交代下来的规矩。”

不过他还是让周述去查了，也想知道这所谓的春日宴，阿沅会不会去呢？

同日清晨，在谈府后院，谈昭沅在刷酱瓮。瓮底的陈垢硬得像石头，刷子刮上去，一声一声，跟磨刀差不多。

姜嬷嬷站在廊下看了半天，才开口：“别业这几日缺人手，双份工钱。”

她的刷子没停，依旧认真地刷洗着，只是听着对方继续说：“可那里头都是贵人，你去了，别让人认出来。”

少女这才开口道：“没人认得我。”她把刷子从瓮里提出来，水顺着腕子往下淌，“谈家没有姑娘，只有一个会看火候的丫头。”

闻言姜嬷嬷叹了口气，把话给咽回去了。

直至她刷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在心里把那句话说完：名册上少一行，人就轻一分。

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轻到谁也记不住。谈昭沅不能以礼部尚书义女的身份去春日宴，只要往那里一坐，就会被人问有关十二年前，那一页的事情。

但她还是要去的，也只有借着送酱的名义，才能接触到隐藏在更深的东西。

之所以身为谈烛的义女，还要去做这些，还得是谈烛十二年没入朝，根本领不到俸禄，那就只能昭沅自己赚钱了。

宴在城西别业，水榭三面开窗，风里带着潮气。女眷在里间，隔着竹帘，只看得见影子和珠饰的光。

李从心坐在男宾这一侧，挨着裴世子，世子年轻，牙色如意云纹的衣裳，袖口缀红丝镶滚，笑起来一脸不知人间疾苦。

他正跟人讲锤丸的打法，讲到兴起抬手一指里间：“赢了的，自己选。”

帘子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声音就高了，“四妹妹今日倒是打扮得齐整。”

那声音又娇又亮，压不住，“只可惜衣裳是旧的，料子再好，也掩不住那股子外头的土气。”是二姑娘谢清如。

听得那一声娇亮的话音，李从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仿佛只是听了个笑话。

他侧头看向身旁兴致勃勃的裴世子，轻声道：“世子爷这赌注下得倒是大方。”

里间静了一瞬，再开口的那个声音很轻：“二姐姐说的是，我流落在外十六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穿什么都错。不如姐姐教教我，该怎么穿才不算丢谢家的脸。”

开国伯夫人笑着打圆场，几句话把场子抹平了，可李从心听见帘子后面那一声极轻的吸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他低头喝茶，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话，跟他上月在偏厅听见的，是同一种说法。

体面、规矩、册子上这么写，都是不给承诺的词。

李从心抿了一口茶，茶汤微涩，正如眼前这看似热闹实则冰冷的场面，当他放下茶盏时，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珠帘，似是无意地往那处瞥了一眼，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离得近的几个人听见。

“旧衣裳若是洗得干净熨帖，看着倒比那些浮夸的花样更让人心里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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