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说破的阴霾

【旁白】

报告单堆叠在医生的办公桌上，冰冷的数据藏住残酷的真相。所有人都默契地守住秘密，安迷修依旧抱着重返校园的期盼，却看不见笼罩在自己头顶，越积越重的乌云。

日子在病房日复一日的休养之中缓缓流淌。

输液、抽血、各式各样的复查填满安迷修大部分时光。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仪器细碎的滴滴声，成了他生活里最熟悉的旋律。手背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针孔，有些地方淤青久久消不下去，抬手的时候，会传来一阵钝钝的酸胀。

身体比刚入院时稍稍好转，晕厥没有再发作，可是疲惫感如影随形。有时候只是起身走到窗边站一小会儿，呼吸就会不自觉地急促起来，胸口时不时窜起一阵闷痛，转瞬又消散。

每一次身体传来不舒服的信号，安迷修都会下意识告诉自己，只是大病初愈还没有恢复过来。

他依旧没有看见完整的检查报告。每次询问结果，母亲总是用“还在复核”“问题不大，多休养就好”这样的话语轻轻带过。虽然心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可他不愿意过多去深究。

他把大部分念想，寄托在枕头底下那两张纸条上。

闲暇无事的时候，趁着母亲不在病房，他会悄悄把两张纸条拿出来，反复读上几遍。雷狮的字迹遒劲有力，字里行间的牵挂，能够稍稍抚平病房生活的沉闷孤寂。他写好的那一封回信，一直好好折好，等待着有人可以帮忙转交出去。

艾比和埃米约好了会再一次来探望，只是学校课业紧张，并不能天天过来。

校园那边，时间照常往前走。

模拟考试早已结束，成绩张贴在公告栏。教室里少了一道清瘦的身影，很多位置，很多习惯，都悄悄发生改变。雷狮上课经常会走神，目光会无意识飘向旁边那个空空的座位。

桌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压痕，那是安迷修长期放笔记本磨出来的印记。

课堂上老师讲的知识点，一字一句传入耳朵，却很难完完整整落在心里。他总忍不住去想，此时此刻的安迷修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打针，会不会夜里又被疼痛扰得无法安睡。

课间的时候，艾比找到雷狮。

“我这周末可以再去医院。安迷修写了回信，藏在枕头下面，到时候我帮你带出来。”

听到这句话，雷狮紧绷许久的心，终于松动了一点。连日压在心底的焦灼，仿佛找到了一处小小的出口。

“麻烦你。”雷狮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如果可以，问一问他最近身体状态怎么样。不要引起他母亲的警惕。”

“我明白。”艾比轻轻点头，顿了顿，神色带上几分担忧，“不过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上次去看他，他很容易累，脸色一直很苍白，不像是单纯累出来的。阿姨神情也总是心事重重的。”

雷狮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不好的预感，只是一直不愿意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他害怕听见最坏的答案，害怕那份盛夏的约定，彻底沦为泡影。

“但愿只是我们多想了。”雷狮低声说道。

周末很快到来。

午后阳光炽热，树叶被晒得蔫蔫垂下。艾比独自一人来到医院病房，埃米因为补习班没有一同前来。

推开房门，安迷修正靠在床上翻看着借来的课本。就算身在病房，他依旧没有放下书本，希望不要落下太多功课。

看见艾比过来，安迷修合上书本，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艾比，你来了。”

“嗯，趁着周末过来看看你。”艾比将手里拎着的一小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母亲这一次没有一直守在病房，要去办理一部分复查手续，叮嘱护工照看，便离开了房间。机会再一次到来。

等到脚步声走远，安迷修立刻侧身，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回信，悄悄交到艾比手上。

“麻烦你帮我交给雷狮。”他的眼底带着浅浅温柔，“替我跟他说，我一切安好，不必太过担心。”

艾比小心翼翼把纸条收进衣服内侧口袋。

“我会送到的。你……身体真的还好吗？”艾比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要是很难受，千万不要硬撑。”

安迷修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笑。

“就是身体虚一些，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回学校了。我还等着，和大家一起走傍晚的走廊。”

他言语之间，满是对回归正常生活的向往。艾比看着他清澈的眼神，心里一阵发酸，不忍心把自己心底的怀疑说出来，只能压下情绪，陪着他闲谈校园里面的琐事。

没过多久，母亲办完手续回来，探视时间也快要结束。艾比简单道别，快步离开了住院部。

走出医院大门，夏日热浪扑面而来。艾比拿出手机联系雷狮，两人约在街边一处树荫下碰面。

见到雷狮，艾比把那张带着体温的纸条递过去。

“这是安迷修写给你的。”

雷狮立刻伸手接过来，指尖都有几分微颤。他迫不及待把纸条展开。

纸上是安迷修熟悉工整的字迹：

【收到你的字条，请不要太过担心我。我也很想念学校，想念傍晚走廊的风。我会好好配合休养，希望可以早点回去，完成我们之前说好的约定。】

一字一句，皆是憧憬。

雷狮盯着纸上的文字，久久没有说话。纸页仿佛还残留着病房淡淡的温度，可字里行间那份纯粹的期盼，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他多希望现实可以如同安迷修所想的那样，休养一段时间，一切就可以复原。

“阿姨最近经常跟医生单独谈话。”艾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每次谈完，情绪都很低落。我总觉得，事情并没有‘过度劳累’那么简单。”

风卷着热浪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雷狮紧紧攥住那张纸条，纸角被捏出褶皱。无数细碎不安的猜想，在心底疯狂滋长。可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他一个确切答复。

“我没有办法靠近病房，也没有办法去问医生。”雷狮的声音带着无力，“所有真相，都被隔在那一层白色围墙里面。”

两人站在树荫之下，沉默良久。

同一时间，病房之中。

母亲回来之后，神色比往日更加憔悴。刚刚又一轮沟通结束，深度检查报告已经出来，情况远比想象之中更加凶险。医生多次和她沟通后续治疗方案，每一个方案，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安迷修，望着外面被烈日烘烤的街道，肩膀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安迷修坐在床上，望着母亲的背影。

这几天，母亲总是会避开自己接电话、找医生谈话。明明嘴上一直宽慰自己没事，可是眼底藏不住的忧愁，骗不了人。

那股萦绕心底的不安，再一次冒了出来，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妈。”安迷修轻轻开口，“到底我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是不是有事情，你一直在瞒着我？”

母亲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慌忙把眼底的泪光压下去，勉强扯出一抹平静的笑容。

“别胡思乱想，就是恢复得慢一点而已。好好配合治疗，很快就可以好起来。”

她避开直视安迷修的目光，走上前，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刻意把话题转移开来。

安迷修看着她闪躲的神态，心里那层疑云越来越重。但是看着母亲强装镇定的模样，他不忍心继续逼迫追问。

很多话，全部默默咽回心里。

【旁白】

真相被牢牢封锁，谎言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眼前的平静。少年心中的怀疑开始生根发芽，可他依旧怀抱希望，守着那一份属于盛夏的约定。巨大的风暴，正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器微弱均匀的嘀声在空气中回荡。

安迷修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抵着玻璃杯壁，暖意却很难传到心底。母亲躲闪的眼神，一次次避开自己问题的模样，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他不愿意去设想最坏的结果，可心底那股不安，像细密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背之上，新旧交错的针孔与淤青还没有消退，稍微用力，就会传来隐隐的酸胀。明明只是“过度劳累”，为什么要做一轮又一轮没完没了的深度检查，为什么母亲总要独自去找医生谈话。

无数疑问堵在胸口，却又不忍心再一次开口追问。他看得见母亲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煎熬。

安迷修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转头望向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玻璃窗。窗外，盛夏的阳光肆意洒落，楼下树木枝叶繁茂，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哗哗摇晃。

外面的世界依旧热闹，而自己好像被困在这一方白色房间里，与外界隔离开来。

他伸手，慢慢从枕头下摸出雷狮写给他的那张纸条。纸页已经被反复摩挲，边角微微发软起卷。他低头静静看着上面的字句。

「不要一个人硬扛所有压力，我在这里。」

简简单单一句话，在无数沉闷难熬的时刻，给过他很多慰藉。可是现在，连他自己都隐约感觉到，有些事情，或许已经不是一句宽慰就能够化解。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小心翼翼放回枕头底下。

房门被轻轻叩响，护士推门走进来，准备给他做例行体征监测。血压袖带箍在手臂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回神。

“最近会不会经常觉得胸闷气短，夜里睡得安稳吗？”护士一边操作仪器，轻声询问。

“偶尔胸口会闷，夜里容易醒过来。”安迷修如实回答。

护士闻言，动作顿了一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数值一一记录在表格上，叮嘱几句注意休息，便安静离开了病房。

护士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安迷修的眼睛。

又一道小小的痕迹，加重了他心里的疑虑。

夜幕缓缓降临，落日把天边晕染成橘红，之后一点点褪成灰蓝。母亲今天没有留下来陪护，家里还有不少琐事需要处理，安排护工夜间照看好他。

屋子里只留一盏柔和的床头小灯。

安迷修靠在床头，毫无睡意。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和母亲对话的画面，护士那一瞬的停顿，还有一次又一次拿不到手的完整报告单。

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想，却又拼命抗拒去确认。

他还想回到校园，想再站在走廊栏杆边吹夏夜晚风，想要赴和雷狮说好的那场谈话。他还有很多没有说出口的心意，藏在心底。

如果这一切希望，从根源之上就是虚妄的，那该怎么办。

一股无边无际的恐慌，慢慢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侧过身，背对着灯光，眼眶悄悄泛红，无声地咬住下唇，不让细碎的哽咽声响溢出喉咙。他不愿意示弱，不愿意被病痛打倒，可这一刻，恐惧实实在在包裹住了他。

城市另一边。

雷狮坐在书桌前，那张安迷修的回信平铺在桌面上。他已经读过一遍又一遍。纸上满怀憧憬的字句，和艾比描述过的憔悴状态，在心里反复冲突拉扯。

他拿出手机，想要给艾比发消息询问更多情况，手指悬在屏幕之上，又停了下来。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真相。所有关键信息，全部锁在医院的围墙之内。

窗外蝉鸣此起彼伏，喧嚣热烈，可房间里，却是一片沉郁的安静。

【旁白】

怀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漾开，再也无法平息。虚假的平静摇摇欲坠，揭穿谎言的那一天，正在一步步向他们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