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白】
夏日白昼格外漫长,阳光一遍遍炙烤着城市。医院白墙隔绝了校园里试卷与铃声,却隔不断两份遥遥牵挂的心。一扇窗户横亘中间,思念被封存在纸条与沉默的遥望之中。
夕阳慢慢倾斜,把住院部大楼长长的影子铺在地面上。雷狮依旧站在病房楼下的树荫之下,迟迟不愿离开。
傍晚的风褪去正午灼热,带着草木被晒透之后温热的气息,一阵阵吹过来。树叶被风拂动,斑驳晃动的光影,在他肩头来回游走。他抬眼,目光牢牢锁在三楼那扇玻璃窗。屋内灯光已经点亮,暖黄微光透过玻璃漫出来,隐约可以看见床上坐着的那道清瘦轮廓。
他听不见房间里面交谈的声音,只能凭着剪影,去想象安迷修此刻是什么神情。是在发呆,还是在为没能考完的考试暗自懊恼,又或者身体还在隐隐作痛,独自咬着牙忍耐。
背包沉甸甸压在肩膀,那本属于安迷修的笔记本安安稳稳躺在里面。放学的时候,他从课桌上面收走这本本子。一页一页夹层之间,藏满他们课间偷偷传递过的纸条,一字一句,全是只属于两个人的心事。
雷狮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抵着背包外壁。心底翻涌着数不清的话想要告诉他。想劝他不要再硬撑,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担心,想跟他提起那个夏夜林荫道的约定。可是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保安不会放行,就算自己敲开房门,安迷修的母亲也在旁边,很多话根本没有机会说出口。
如果贸然前去,只会给安迷修增添麻烦。
他很清楚那位母亲对待学习严苛的态度,若是看见自己,很容易怀疑他们之间过分亲近,往后说不定会严加管束安迷修,连在学校里面相处,都会变得艰难。
进退两难,万般焦灼,全部堵在心口。
楼下行人渐渐稀少,探病的家属陆续离去。医院内部广播轻柔响起,提醒访客尽快离开住院区域。
雷狮又在树下静静伫立很久,直到暮色一层层浸染天空,橘红色晚霞缓缓褪成灰蓝。三楼那扇窗户的窗帘被轻轻拉动,屋内的人影随之淡去,大概是准备休息了。
他才缓缓转过身,迈开脚步,慢慢离开医院。
走在回家路上,城市街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在柏油马路上投下圆圆的光晕。晚风掠过街边行道树,蝉鸣此起彼伏响起,那是属于盛夏永不停歇的喧嚣。
曾经无数个黄昏,这个时间段,他们会走出教室,在走廊栏杆边短暂站一会儿。不用多说很多话,只是吹一吹晚风,看着楼下操场上跑动的同学,疲惫就可以稍稍消散一部分。可现在,同样的晚风,同样的蝉鸣,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回到家中。
屋子里安安静静。卡米尔坐在客厅书桌前,还在整理这次模拟考试的卷子,看见雷狮推门回来,抬起头望向他。
“今天考完,你的状态很差。”卡米尔的语气平静,“出什么事了?”
雷狮扯下肩上背包,随意丢在沙发上,重重坐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眉宇之间压着化不开的阴郁。
“安迷修晕倒了,现在住在医院。”他低声开口。
卡米尔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之前在班级群里,已经零星传出来一点消息,只是信息模糊,没有人说得清楚具体情况。
“很严重吗。”
“现在暂时脱离危险,但是要留院做一大堆检查。”雷狮垂着眼眸,指节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今天放学我去医院,却不能进去看他,只能站在窗户外面远远望着。他还以为自己仅仅只是备考太累。”
卡米尔沉默片刻。他看得明白自家兄长藏不住的焦虑与慌乱。
“现在我们能做的不多。医院里面有医生,还有他的家人。”卡米尔理性地说道,“你不要冲动跑去闹事,那样只会给他带来更多困扰。”
雷狮当然懂得这个道理。可懂得,并不代表心里可以就此安定下来。担忧像细密的藤蔓,一圈一圈缠绕心脏。
“我知道。”雷狮声音有点沙哑,“但是我放不下。”
他把背包拿到自己卧室,关上房门,隔绝外面客厅的动静。灯光下,他将那本笔记本从包中取出来。深蓝色封皮,边角已经有一点磨损,是安迷修用了很久的本子。
手指轻轻掀开封面。
里面大半部分是课堂笔记,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写得十分认真。往后面翻,夹层缝隙之中,一张张纸条被细心折叠整齐,妥善收纳在这里。
有的纸条是雷狮写过去的,带着一点桀骜的语气,劝他不要对自己太过苛刻;有的纸条来自安迷修,字句温柔,会宽慰雷狮不必总是满身锋芒。
一页一页慢慢翻看,往日的片段在脑海之中不断回放。
早读偷偷递过去的小纸条,考试间隙简短的安慰,雨夜之后寥寥几句关心,还有安迷修写下那句:【等考完之后,我们就可以好好说说话。】
笔尖写下的时候,少年心里一定抱着满满的期待。谁也没有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休克,硬生生把这个约定打断。
雷狮坐在桌边,指尖抚过纸上字迹,心口一阵阵发闷发酸。
他拿起桌上一支黑色水笔,抽出一张空白便签。犹豫许久,开始落笔。
【安迷修,今天站在窗外看见你了。不要总惦记考试,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好好休养身体。无论最后成绩如何,都比不上你平安。】
写完之后,他停下动作。
纸条写好了,可是要怎样送到安迷修手上?自己不能自由出入病房,直接交给家属,很大概率会被安迷修母亲看见,这张纸条只会被没收,还会引起怀疑。
雷狮把写好的便签对折,捏在手心。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办法,只能把纸条夹回笔记本当中。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城市灯火点点闪烁。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反反复复回放今天教室里倒下的那一幕。闭上眼睛,就是安迷修失去力气,顺着课桌缓缓滑落下去的画面。冷汗悄悄浸湿后背。
同一时间,医院病房。
房间里只开一盏柔和的床头小灯,主灯已经关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漂浮在空气之中。
安迷修半靠在病床上面,后背垫着软软的枕头。输液针还扎在手背,输液管里药水一滴,又一滴,缓慢坠落。身体依旧是浑身发软,胸口时不时掠过一阵浅浅的闷痛,只是比休克那时候缓和许多。
母亲刚刚离开病房,去楼下便利店购置一些生活用品,留他一个人短暂待在屋子里面。
玻璃窗向外望去,是城市万家灯火。晚风穿过半推开的窗缝,轻轻吹起窗帘边角。
安迷修静静望着夜空,心里乱糟糟的。
自己就那样毫无预兆在教室晕倒,模拟考试被迫中断。不知道后面科目同学们考得怎么样,不知道落下的功课以后要花多少时间补回来。母亲反复跟自己说,仅仅只是压力过大、睡眠不足,好好休养几天,就能够重返校园。
理智上,他愿意相信这番说辞。可是身体传递过来的信号,一直在悄悄提醒他,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反复袭来的眩晕、反胃、夜里胸口刺痛,并不是单纯疲惫就可以全部解释。只不过之前被备考的紧迫感强行压下去,自己刻意选择不去深究。
还有,他心里放不下一个人。
晕倒那一瞬间,陷入黑暗之前,他模糊听见一道颤抖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是雷狮。
昏迷朦胧之间,碎片化梦境不断涌上来。梦里是初夏的走廊,雨夜共撑一把伞,还有课间传递纸条时,两个人悄悄对视的眼神。
他很想知道,雷狮现在怎么样了。考完试了吗,是不是还在为自己担心。手机已经上交在家里面,待在医院,他没有任何途径可以联系对方。
所有思念,全部只能埋藏在心里面。
安迷修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晕倒那一刻尖锐疼痛的记忆。
“再休养一阵子,就可以回学校。”他轻轻低声对自己说着,像是在自我宽慰,“到时候,还可以兑现那个约定。”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推开,母亲提着购物袋子走回来。看见他睁着眼睛望着窗外。
“怎么还没有休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随便看一看夜景。”安迷修转过头,温和地回答。
“别想学习上面的事情,放下心理包袱。医生说了,就是长期精神紧绷导致的晕厥。”母亲坐到椅子上,语气尽力放柔和,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明天会安排一大堆检查,配合医生就好。”
“嗯。”安迷修轻轻应了一声。
他能够察觉得到母亲情绪里面的不安,但是对方不愿意细说,自己也没有继续追问。
长夜缓缓流淌过去。
一夜浅眠,断断续续。安迷修时不时会被身体隐约的不适感搅扰,睡得并不安稳。而城市另外一头,雷狮同样一夜难安。
翌日清晨,阳光穿透病房玻璃,洒落一床明亮。
新的一天开始,一连串检查接踵而至。抽血、彩超、各类化验,一项一项排队进行。长长的检查单排得满满当当。
安迷修来回穿梭在各个检查室之间,身体虚弱,走动一小段路就会气喘,但是他十分配合,听从医生全部安排。
母亲陪着他来回奔波,每拿到一份初步报告单,就快速收起来,不让安迷修看见上面的数据。所有结果她会单独找医生沟通,再选择性转述一部分内容给自己的孩子。
学校那边消息也陆续传来。
班主任打来电话慰问,简单询问身体状况,告诉他不必焦虑课程,学校会预留笔记,等康复返校之后可以慢慢补上。班级群里面,同学们也有零星问候,大家大多都以为,安迷修只是劳累过度晕倒住院休养。
没有人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设想。
雷狮也一直在留意班级群消息,但是群里关于安迷修的信息少之又少。他心里焦躁万分,一直在思索,可以用什么办法传递一点消息过去。直接上门探视这条路行不通。
思来想去,他想到一个人。
艾比和埃米和安迷修关系不错,他们可以借着同学集体探望的名义前往医院。
午休的时候,雷狮联系上艾比。
电话接通,听筒那边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
“喂?雷狮?找我有事吗?安迷修现在情况怎么样,昨天班上都传开了,大家都很担心他。”
“他人在医院,还在做全套检查。”雷狮语气压得很低,“我不方便过去探望,你和埃米要是打算去看他,能不能帮我带一张纸条进去。不要让他妈妈发现。”
艾比在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几秒。她隐约明白其中难处。
“行,我和埃米下午上完课就过去。纸条你怎么交给我?”
“下午放学,在校门口等我。”
挂断通话之后,雷狮稍稍松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传递心意的渠道。
当天下午,夕阳西垂。
放学铃声落下,校园门口人流涌动。艾比与埃米背着书包,站在路边。雷狮快步走过来,把折好的纸条,小心翼翼交到艾比手上。
“千万收好,找机会偷偷给到安迷修手上,避开他母亲。”雷狮反复叮嘱。
“放心,我心里有数。”艾比把纸条妥善揣进校服内侧口袋,“我们会多留意他状态。有消息,我再告诉你。”
姐弟二人转身,朝着医院方向赶过去。
来到住院部,办好访客登记,顺着走廊找到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安迷修正靠在床上,刚做完一上午各类检查,神色带着倦意。看见艾比埃米过来,眼中掠过一丝惊喜。
“艾比,埃米,你们怎么过来了。”
“班上大家都很挂念你,我们代表同学过来看看你!”艾比扬起笑容,把手里拎着一小袋水果放到床头柜,“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埃米站在一旁,也跟着关心问候几句。
安迷修淡淡弯起嘴角。
“好多了,就是有点乏力。医生说,是备考太累引发的。”
母亲坐在旁边椅子上,热情招呼他们坐下聊天。有家长在场,艾比找不到合适机会把纸条递出去,只能先跟着闲谈,聊一聊学校最近发生的小事,讲一讲模拟考试当中遇到的难题。
安迷修认真听着,听到校园日常,眼底流露出几分向往,心里无比怀念教室、走廊,还有夏夜的晚风。
聊天持续一段时间,探视时间快要接近尾声。安迷修母亲起身,打算出去接一杯热水。机会终于来了。
趁着房门关上的一瞬间,艾比飞快从口袋摸出那张折叠好的纸条,悄悄塞到安迷修手心,压低声音飞快说道:
“雷狮托我带给你的,记得收好,不要被阿姨发现。”
安迷修指尖一怔,下意识紧紧握住纸条。心底猛地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已经回来了。艾比不再多言,恢复平常神态,又简单说了两句保重身体,便和埃米一起告别离开病房。
房门关上,病房又回归安静。
安迷修坐在床上,手心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都有一点微微发烫。他稍稍侧过身子,避开母亲视线,把纸条悄悄藏进自己枕头底下。
等到夜里,母亲回家休息,只留陪护护工在房间。四下万籁俱寂,只剩下仪器轻微滴滴的声响。
安迷修靠在床头,悄悄伸手到枕头下面,把那张纸条取出来。
灯光之下,慢慢把纸页展开。雷狮熟悉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安迷修,今天站在窗外看见你了。不要总惦记考试,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好好休养身体。无论最后成绩如何,都比不上你平安。不要一个人硬扛所有压力,我在这里。】
短短几行文字,一笔一划,藏着沉甸甸的担忧。
安迷修一遍一遍,反复读着纸上字句。心口又暖又酸涩。原来那一天,雷狮一直站在窗外远远望着自己。明明隔着那么远,对方却依旧记挂着自己的处境。
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疲惫、对未来的不安,在此刻悄悄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
他拿过床头柜上面放着的一个小小的便签本,抽出一页纸,握着笔,手背输液留下的针孔还隐隐作痛,一笔一笔写下回复。
【收到你的字条,请不要太过担心我。我也很想念学校,想念傍晚走廊的风。我会好好配合休养,希望可以早点回去,完成我们之前说好的约定。】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仔细对折好。
可是又一个难题摆在面前。要如何把回信送回到雷狮手中。自己被困在病房之内,没有手机,无法联络外界。只能等待下一次艾比或者埃米过来探望,才可以帮忙转交。
安迷修把写好的回信,同样小心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夜色深沉,一轮明月悬挂在墨蓝色夜空。清浅月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病床上面。
【旁白】
一张薄薄纸条,跨越医院高墙,穿梭在两个人之间。他们一个困于病房,被部分真相蒙蔽;一个守在外面,满心忧虑却无力介入。盛夏还在继续,可命运沉重的齿轮,已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缓缓转动起来。
【旁白】
一张薄薄纸条,跨越医院高墙,穿梭在两个人之间。他们一个困于病房,被部分真相蒙蔽;一个守在外面,满心忧虑却无力介入。盛夏还在继续,可命运沉重的齿轮,已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缓缓转动起来。
月光静静淌过病房的地板,仪器微弱的嘀嗒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安迷修把写好的回信反复对折两次,指尖摩挲着纸边。他很想立刻就让雷狮看见自己写下的话,想告诉他,那些黄昏走廊的画面,自己一刻也没有忘记。可他被困在这里,像被一层无形的笼子围住。联系外界的通道,仅仅只能依靠同学偶尔的探望。
他轻轻将回信压在枕头最底下,和雷狮送来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枕头布料软软的,盖住两份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意。
胸口又漫上来一阵淡淡的闷胀,不算尖锐,却久久不散。安迷修缓缓吸气,再慢慢吐出来。他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前,闭了闭眼睛。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过度劳累带来的后遗症,好好养一段时间就会消退。他不愿意往更坏的方向去猜想,因为心里还攥着那一份和雷狮的约定。等出院,等回到校园,等夏夜晚风再一次吹过走廊栏杆。
只要熬过眼前这一段,一切就可以慢慢回到原来的样子。
护工在隔壁陪护椅上浅浅睡着,房间里静悄悄的。安迷修没有睡意,侧身望向窗外。城市远处灯火星星点点,蝉鸣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传进来,微弱又遥远。
他想起很多细碎的片段。
想起雷狮吊儿郎当却又藏着关心的眼神,想起课间两个人飞快交换纸条时紧张又窃喜的心情,想起下雨天共撑一把伞,雨水打湿两人半边肩膀。
那些细碎温柔,是高压备考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光。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雷狮房间的台灯还亮着。
他手里还留着艾比白天联系自己时的聊天记录,目光一遍一遍停留在屏幕,等待消息提示音响起。他不知道安迷修有没有顺利拿到纸条,不知道看完之后会是什么心情,不知道他身体夜里会不会又难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
等待是一种难熬的煎熬。
雷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温热的晚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街边树上的蝉鸣。晚风与那天医院楼下吹过自己身上的,是同一阵盛夏的风,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焦虑。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教室那一幕:安迷修身体一软,顺着课桌缓缓滑下去。那一幕像一道阴影,时不时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很想做点什么,可自己能做到的太少太少。不能随意闯进医院,不能当面陪在他身边,甚至连跟他多说几句话,都要借别人偷偷传递纸条。
很多情绪堵在心口,无处安放。
雷狮转身回到书桌前,伸手拉开抽屉。抽屉角落,还留着几张之前在学校没有送出去的便签。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写了又划掉。千言万语,到了纸上,又害怕话说太重,会加重安迷修的心理负担。
怕自己说太多,让他更加忧心;又怕说得太少,让他感受不到自己的牵挂。
几番犹豫之后,他放下笔。
有些话,或许要等到有机会真正面对面的时候,才适合说出口。
他躺回床上,可是睡意迟迟不肯到来。只要一闭上眼,医院白色的墙壁、输液管一滴一滴下落的药水、少年单薄的背影,就在脑海之中来回盘旋。
第二天清晨。
医院内,新一批检查结果陆续汇总到医生办公室。
安迷修的母亲独自被叫过去谈话。关上诊室门之后,医生把一叠厚厚的报告单摊开在桌面上,语气郑重,把并不乐观的初步筛查结果一点点讲出来。
母亲坐在椅子上,指尖死死攥在一起,脸色一点点发白。
之前她一直自我安慰,只是疲劳休克。直到此刻,残酷的现实一点点摊开在自己面前。
医生建议进一步做深度确诊,同时叮嘱她,现阶段暂时不要把情况全盘告诉安迷修,避免情绪崩溃影响身体状态。
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她脚步虚浮。阳光照在身上,却感受不到暖意。她望向病房方向,一想到那个还在期盼回到校园、还惦记考试和夏日约定的孩子,心口一阵尖锐的酸涩。
她必须继续隐瞒真相。
回到病房,推开门。
安迷修正坐在床边,慢慢活动着手腕,输液过后手背还有一片淡淡的淤青。看见母亲走进来,他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浅浅期待。
“医生今天怎么说?检查结果还好吗?什么时候,我可以出院回学校?”
母亲压下眼底翻涌的慌乱,勉强挤出一抹平静的神色,走上前,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部分报告还没有完全出来。安心休养,不要急着返校,身体养好了,才能够好好学习。别的事情,先不要多想。”
安迷修望着母亲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不安。但是对方不愿意细说,他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旁白】
谎言被一层一层编织起来,温柔却又残忍。少年怀揣对重逢的期待活在假象之中,身边的人独自背负起沉重的秘密。盛夏依旧热烈,风暴,正在无声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