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夜雨连绵不绝,狂风卷着雨点不断撞击茅屋残破的木墙,缝隙间不断灌进刺骨的冷风。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山野之间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划破云层的闪电,会短暂照亮屋内狼狈的光景。
张小烬陷入半昏睡的状态,高热反反复复。时而眉头紧紧蹙起,低声呢喃着卷宗暗号、石碑符文,是潜意识还在牵挂没有完结的线索;时而又安静下来,呼吸浅而急促。肩头包扎好的绷带,依旧有淡淡的血色慢慢渗透出来。
霍清晏没有合眼,独自守在一旁。
茅屋地面潮湿阴冷,她随意坐在一堆干草之上,小臂上的刀伤时不时传来钝痛,只是相较于古墓里惊心动魄的厮杀,这点疼痛已经可以忍耐。她时不时伸手探一探张小烬额头的温度,掌心触碰到滚烫的皮肤,心底便又沉一分。随身带来的药粉已经所剩无几,只能用干净布条蘸上收集来的雨水,轻轻敷在他额头上物理降温。
长沙城内人人都知晓霍家二小姐容貌绝世,身手卓绝,却性情冷傲,素来与人保持距离。就算是九门内部的各家子弟,也很少能同她说上几句闲话。长久游走在暗处处理凶险事务,她早已习惯独自扛下一切,极少会为另一个人如此费心守候。
闪电再一次撕裂夜幕,惨白亮光一瞬间填满茅屋。
光芒之下,她静静望着昏睡中的张小烬。眼镜滑落至鼻尖,脸色苍白虚弱,平日里总是温和有礼、条理缜密的文官副官,卸下了在外所有的克制伪装,此刻只剩下一身疲惫与满身伤痕。她脑海里不断回放古墓之中的一幕幕:他明明体力不支,却执意跟着深入险境;大敌当前,他明明手中只有一把短匕首,还会不顾一切冲过来替自己挡下军刀;就算濒临昏厥,也拼尽全力护住怀里那本笔记。
霍清晏垂落眼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小臂缠着的布条,心底泛起一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九门这条路,步步皆是刀刃。她见惯背叛、算计与生离死别,一直刻意将自己的心封闭起来,不敢生出半分多余牵绊。动情,在这样动荡混乱的年月里,往往会成为最致命的软肋。
屋外雨声渐渐减弱,远处山下的枪声也变得稀疏,想来张小鱼带领的队伍已经大致清剿完逃窜的余党。只是山林夜色深重,道路泥泞不堪,加上山中很可能还有零星散兵游荡,贸然出去依旧太过冒险。
不知过了多久,张小烬缓缓睁开双眼。
高热没有完全褪去,脑袋依旧昏沉发胀,身上又冷又热交织在一起。他转动眼珠,模糊视线里,先看见茅屋漏雨的屋顶,而后才看见坐在不远处的霍清晏。
屋外是沉沉黑夜,没有灯火,只有隔一段时间闪过的闪电,映出她安静清冷的侧影。
“你醒了。”听见动静,霍清晏立刻抬眼,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稍稍退下去一些。”
她的手掌带着一丝凉意,贴在滚烫的额头上,带来片刻舒服的慰藉。
张小烬微微动了动身体,肩头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他轻轻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放缓了呼吸。他环顾一圈简陋破败的茅屋,记忆慢慢回笼,古墓厮杀、密道逃亡、山中大雨,一幕幕在脑海之中重现。
“雨……停了吗?”他嗓音干涩沙哑。
“雨势小了,还在下,夜太深,不宜动身下山。”霍清晏收回手,轻声答道,“只能在此等到天亮。”
张小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小臂包扎着的布条,布条边缘已经被血水浸成暗红。方才逃命与打斗之中,他只顾自己伤口,竟没有过多留意她身上的伤势。
“你的胳膊,伤得重不重?”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古墓之中,让你跟着受了伤。”
霍清晏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手臂,神色淡然地摇了摇头:“皮肉伤而已,不碍事。九门行走,身上添几道刀疤本就是常事。”
话虽如此,活动手腕的时候,细微的蹙眉依旧泄露了伤口传来的疼痛。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只有屋檐雨水滴答落下的声响。
张小烬心口百感交集。他长久在张启山麾下做事,每日周旋军政各方,整理卷宗情报,分析阴谋诡计,凡事都讲求权衡利弊。他见过官场虚与委蛇,见过九门各家利益博弈,早已习惯凡事思虑周全,克制自身情绪。
可接连两场生死关头,都是这个清冷孤傲的霍家二小姐挡在身前。一次次相救,并肩于幽暗古墓,逃出于死地,那些感动慢慢发酵,化作心底一份不受理智掌控的悸动。
可他不敢轻易表露分毫。
时局风雨飘摇,隔世楼阴谋未破,日方虎视眈眈,九门内部暗流涌动。他身为张启山身边的文官副官,肩上背负重重责任;而她身为霍家二小姐,身上系着整个霍家的安危。乱世之中,一份心意,很容易变成彼此的枷锁,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万般心绪翻涌,最后只化作一句克制的话语。
“此番大恩,我记下了。往后若是霍家遇上难处,但凡我张小烬力所能及,定不会推脱。”
这番话客气而疏离,划开一道分寸分明的界限。
霍清晏哪里听不出话语背后的顾虑。她抬眸看向他,一双清澈冷淡的眼眸,在偶尔闪过的电光下,藏着一丝淡淡的怅然。她何尝不明白乱世之中动情的代价,所以一直刻意守住内心。
“不必言恩。”她语气恢复往日那份平静淡漠,仿佛刚刚心底翻涌的情绪从未存在过,“我们追查的是同一场危机,本就是休戚与共。只盼你早日养好伤势,笔记之中剩下的暗号,还需要你来破译。隔世楼那一枚眼纹玉佩背后,依旧藏着很大谜团。”
张小烬轻轻颔首,伸手小心翼翼摸向衣襟内侧,把那本笔记取了出来。书页被雨水打湿一小部分,好在用油布层层包裹过,大部分字迹尚且清晰。借着远处闪电短暂的亮光,他低头看向纸上自己记下的符文与图案。
石碑之上的信息,他们只解开了一半。除了日方下一处行动地点,还有一段隐晦记载,似乎牵扯隔世楼和多年前张家旧事。
“还有许多谜题,尚未解开。”张小烬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密密麻麻字迹,声音低沉,“隔世楼不是简单的盗墓组织,他们谋划布局很多年,古墓只是他们计划里的其中一环。”
就在这时,茅屋外面,忽然传来几声清晰的口哨声,节奏长短有序,是督军府队伍约定好的联络暗号。
霍清晏神色骤然一凛,瞬间站起身来,手已经下意识按在腰间短刃刀柄之上,凝神侧耳分辨外面动静。
张小烬眼中也掠过一丝亮色。
是张小鱼带人寻上山来了。
漫漫长夜快要走到尽头,救援已经寻到山林之中。只是二人心里都清楚,离开这座茅屋,回到长沙城,等待他们的不会是安稳太平。那些埋藏在暗处的阴谋算计,才要真正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