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火苗微弱摇曳,在潮湿的密道里时不时晃上一晃,随时都有熄灭的风险。甬道尽头透进来的天光越来越清晰,裹挟着山野间草木湿润的气息,压过了古墓里长久弥漫的腐朽土腥。
霍清晏搀扶着张小烬,一步一步朝着光亮处挪动。密道地面凹凸不平,青苔湿滑难行,每一次挪动,都会拉扯到张小烬肩头崩裂的伤口,钻心的疼痛顺着骨头缝往外蔓延。高烧带来的眩晕反复袭来,好几次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彻底栽倒下去,全靠攥紧霍清晏衣袖的那一点力道,强撑着没有彻底失去意识。
他不敢昏睡过去。衣襟内侧那本笔记记满石碑符文、隔世楼暗号,是追查全盘阴谋最重要的凭据,一旦落入敌人手里,九门都会陷入被动。就算意识昏沉,他的手依旧死死护在胸口位置,不肯有片刻松懈。
终于跨过密道出口的乱石堆,晚风迎面吹了过来。
外面已是黄昏,乌云层层叠叠铺满天空,又一场大雨正在酝酿。此处是西郊墟墓后山一处隐蔽的山坳,荒草齐膝,远处隐约传来枪响,是张小鱼带领的队伍,还在和逃出来的隔世楼余党周旋交战。
刚走出幽暗地下,骤然接触外面的凉风,张小烬浑身一颤,一阵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往下沉。
霍清晏及时收紧手臂,稳稳将他托住。他大半身体倚靠在她肩头,呼吸急促而微弱,脸颊烧得滚烫,唇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肩头渗出的血迹已经浸透衣衫,在布料上晕开一大片暗沉。
“张小烬?”霍清晏低声唤了他一声。
他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有些涣散,看了看四周山野景色,确认已经离开古墓,才松了紧绷许久的心神,只是神智依旧混沌。
此地并不安全,山坳没有遮挡,随时有可能遇上溃散逃窜的敌人,不能在此停留休养。霍清晏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山民茅屋,墙体残破,屋顶漏着缝隙,勉强可以临时躲避。
她半扶半搀,耗费很大力气,将张小烬挪进茅屋之内。
屋内落满厚厚的灰尘,地上散落着破旧的竹筐与朽坏木具,墙角堆着一些干枯稻草。霍清晏小心地将张小烬缓缓安置在稻草堆上,让他半靠着土墙坐下。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伤势。古墓之中仓促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伤口周围肌肤泛开乌青,毒素并没有完全清除,再加上大量失血,高热一直居高不下。若是得不到及时医治,毒素侵入血脉,后果不堪设想。
霍清晏撕开已经黏在血肉上的布条,动作尽量放轻。茅屋外面,狂风卷过山林,树叶哗哗作响,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敲打在残破的屋顶之上,雨水顺着裂缝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她从腰间随身的荷包里翻出余下不多的药粉,这是霍家特制的伤药,解毒止血都有奇效,只是存量已经不多。先前古墓缠斗消耗大半,剩下这点,只够应急压制伤势。
“会很疼,忍一忍。”霍清晏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沉静。
药粉撒进伤口的一瞬间,尖锐灼痛袭来,张小烬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节绷得泛白。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吟,只有细密的喘息,在空旷茅屋里轻轻回荡。
火光早已熄灭,昏沉天光透过破洞照进来,落在他苍白隐忍的侧脸。霍清晏垂着眼为他重新缠好绷带,余光瞥见他手腕之上,布满许多浅浅旧伤痕。有纸张割出来细小划痕,也有从前外勤留下的旧疤,那是长久伏案翻阅卷宗,又一次次以身赴险留下的印记。1
看得我好揪心啊
人前他永远温和从容,条理清晰,运筹推演所有线索,很少有人能够看见,这份从容背后堆积起一身伤痕。
霍清晏心头悄然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包扎完毕,她又检查了自己小臂被长刀划开的伤口,简单清理过后草草缠上布条。屋外雨势越来越大,狂风裹挟雨水灌入茅屋缝隙,寒意四下弥漫。
张小烬靠在土墙边,高烧之下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短暂清醒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摸向自己衣襟内侧。感受到笔记本依旧安稳揣在怀中,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小鱼……他们还在山下交战。”他气息虚弱,费力开口,“这份笔记,一定要送回督军府,交到佛爷手上。隔世楼和日方勾结,背后还有更大谋划,石碑符文里面,藏着他们下一处行动地点。”
“我知道。”霍清晏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堆干草上,目光望向屋外滂沱大雨,“只是眼下大雨封山,山路泥泞湿滑,你伤势危重,根本无法赶路。贸然下山,半路便撑不住。山下到处都是逃窜的余党,贸然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只能等到雨势稍缓再想办法联系外面。”
茅屋里陷入短暂安静,只剩下雨水敲打屋顶的声响。
张小烬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女子。雨光透过破窗落进来,勾勒出她清冷秀美的轮廓,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身上劲装沾满泥土血污。素来淡漠疏离的霍家二小姐,为了追查线索深入古墓,方才又拼尽全力护着他从绝境逃出生天。
往日在长沙城中偶尔碰面,大多只是礼节性寒暄。一个是佛爷手下掌情报卷宗的文官副官,一个是霍家藏于暗处处理凶险事务的二小姐,本不该有太多纠葛。可一场墟墓历险,刀光生死之间,两个人的命运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
“今日,如果不是你。”张小烬声音很轻,混在雨声之中,“我已经埋在那座古墓里面了。”
霍清晏转头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往日那双总是淡然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情绪不再全然冰封。
“九门之人行走江湖,本就是互相搀扶。”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许,“何况那些线索,不止关乎张启山,也关乎霍家,关乎长沙城内无数普通人的安危。我并非单单为救你一人。”
嘴上言语依旧克制,可眼底藏不住真切的担忧。
高烧一阵阵袭来,寒意与燥热反复折磨着张小烬。他身上衣衫湿透大半,在山间雨夜里面,很容易加重病情。霍清晏沉默片刻,起身把屋内干燥一些的枯草收拢过来,堆到他身旁,替他遮挡迎面吹进来的冷风。
雨幕笼罩整片山林,山下断断续续传来遥远枪响,长沙城的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小小的残破茅屋,如同风雨飘摇里一处短暂避风的孤岛。
张小烬浑身发烫,昏昏沉沉,眼皮越来越沉重。在半梦半醒之间,耳边持续响着淅沥雨声,身旁有一道安静的身影守着他。那份踏实感,是过往无数次出生入死之时,他从未体会过的安宁。
可平静只是暂时。等大雨停歇,走出这座茅屋,等待他们的依旧是阴谋、刀光与重重危机。隔世楼那枚黑色眼纹玉佩,石碑之上未完全解开的秘密,日方暗中布下的棋局,都还悬在长沙的上空。
朦胧睡意之中,张小烬心底默默记下了今夜。
荒山野岭,雨夜茅屋,寒夜之中,有一人与他共渡生死。1
这情节看得我揪心又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