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老夫人带着两名被紧紧压制的小厮步入房间,紧随其后的是晏白楼、杨鼎臣以及贺星明。在场的所有人目光如炬,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
脸色苍白的小厮微微颤抖着指向贺星明,声音微弱却带着难以忽视的笃定

“是……是他命令我下的毒。”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了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贺星明,眼中流露出不同的情绪:震惊、怀疑、愤怒甚至是不解的
贺星明见事情败露,也不再掩饰。

是我干的,那又如何呢。等到你荣家招婿,想成为最后赢家,那便要竭尽全力,不是吗。

我何时对你说过,只要你将对手杀尽,便可做我荣善宝的夫君了。

关在一起自行残杀的,那是蛇蝎蜈蚣,人之所以不同于牲畜,那便是有识、有智、知礼、知耻。
陆江来适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喘息着开口。

遭人拆穿不以为耻,还要以己度人、自鸣得意,心不正则事难成,人不正则业难立。

如果这就是贺家家训,怪到你家的虎丘茶,技不如人了。
陆江来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来荣家到底是为大小姐还是谁来的?这么心口不一的人,来荣家怕不是居心不轨
此言刺中了贺星明的痛处,他赫然变色,猛地上前把攥住陆江来的衣领。

来荣家是为了谁轮得着你这短命的杂种,来教训我?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晏白楼眼疾手快,猛的上前扣住贺星明的手腕。他一用力,贺星明顿觉腕骨欲裂,骇然松手。
晏白楼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喂入陆江来口中。
荣筠昭也快步上千前,忧形于色。
你的伤。


没事,都怪我一时义愤,言语失度,怪不得旁人。

大小姐七小姐,贺、杨二位郎君都是来应选的,万不可因我之故,让其与大小姐失了嫌隙,不要再追究下去了。

贺郎君,我不怪你,你回去吧。
一直冷眼旁观的杨鼎臣此时按捺不住。

就这么算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陆郎君如此纵容恶毒之人,人家还不知悔改。

难道你想让容老夫人还留着他,将来好祸害容大小姐,假大方是你的事,不要慷他人之慨,我可没忘了被诬之仇。

你又算什么好货,你私底下干的那些事儿,哪一件是干净的,不如现在当众揭破好了。

还不都是你挑唆的。
眼见着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市井无赖般互相攀扯起来,丑态百出,荣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厌烦。她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想要将这幕不堪入目的景象彻底从眼前抹去。

你们在说啥呢,杨、贺二位郎君,是应荣家之邀,来参加茶神祭典的。

待观完了礼,二位便会离开荣家,并没有什么求姻之事。好了,我也乏了,诸位自便吧。

祖母明鉴,孙女恭送祖母。
孙女恭送祖母

杨鼎臣还不服气,冲着荣老夫人诉说,可荣老夫人只留下离去的背影。
见诉说无果,他又转向容善宝,但他话还没说两句,就被荣筠昭怼了回去。
明深知贺郎君的秉性,照样同他亲近走动,何啻与虎谋皮,到底为着什么,你心里明白。

冲动善妒是一桩,易受煽动又是一桩,祖母自然不喜。

这里是崇熙堂,请你尽快离开,别扰了他老人家的清静。

杨鼎臣脸上青白交加,羞愤难当。猛地一跺脚,拂袖而去。
一旁的贺星明忽然想通了关窍,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目光在陆江来与晏白楼身上逡巡片刻。

敢情二人是白忙活一场,落得两败俱伤,反叫渔翁得了利去。

多少人汲汲营营,机关算尽不如君呢,贺某甘拜下风。
说完,他愤恨地瞪了陆江来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晏白楼被贺星明临走前的那番话愣在了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泛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

多谢晏郎君伸张冤屈,主持公里,天底下难得有你这样的好人。

是那下人自己撞上来,我才禀了老夫人彻查,要谢就多谢老夫人吧。
晏白楼转向荣善宝,荣筠昭随后微微颔首,也告辞离去。
众人离开崇熙堂,步入花园深处的一隅静谧之地。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行进,只见玲珑剔透的太湖石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几株晚开的玉兰树傲然挺立,洁白无瑕的花瓣仿佛凝固了最纯净的月光。
荣筠昭与荣善宝互相告别分开返回各自院中
凝晖院院中
都退下吧。

婢女们应声,悄无声息地敛衽退去。待众人走远,陆江来方开口。

七小姐……
话音未落,荣筠昭猛地抬起脚,毫不客气地踢向了陆江来。一声“哎哟”随即响起,只见陆江来身体一晃,整个人顺势跌坐在那条铺满鹅卵石、略显湿滑的小径上。

七小姐又为何是着恼,我这还受着伤呢。
刚才还气息奄奄,一副要断气的模样,祖母面前你倒好啊。

你早便知是贺星明的筹谋,为什么不拆穿他,还敢去比武。


我提前服了清毒丹,那伤口也就看着吓人,其实不伤根本的。

我代表少爷挡了灾祸,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真正的祸源不除,哪有一日安稳日子好过。

奈何杨、贺二人出身高门,老夫人颇为看重,大小姐也不好轻易赶人。

有了这出苦肉计,逐客令也就好下了。
你就笃定祖母会发落他们。

为大小姐择婿,自然要选品行端方、洁身自爱的真君子。


今日他二人在堂上,攀咬构陷,丑态毕露,天下哪个考官见到此等学生,都会将他们一并黜落了。
你不怕祖母恼起来,连你一道赶走。

听到这话,陆江来忽然笑了起来。那抹笑容在他那略显苍白的面庞上绽放,竟带了几分让人心惊的美感。随后,他缓缓朝她伸出手去。
吃定了我要护着你,是不是?你是我见过最会骗人的男子,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口里没有句实话。

说不准连这伤也是算计好的,还不起来。


命在旦夕是假,舍身饲虎却是真,伤是七小姐亲眼所见,哪里能有假。

都是为七小姐舍得身,小姐不谢我就罢了,怎么还能忍心怪我呢。
他的话语中满是恳切,眼眸里藏着的那抹委屈几乎要溢出。荣筠昭心头终究一软,缓缓朝他伸出了手。
陆江的眼底笑意更为浓郁,他轻轻握住那只温软纤细的手,借力站起身来。随后,他缓缓俯身,贴近她的耳边低语,那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带来一阵微妙的颤栗。

那两个讨嫌的一走,再无人妨害大小姐,你姐姐日后尽可凭心意择婿了。
容宁微微抬头,正迎上他那双深情而深邃的眼眸,仿佛两汪静谧却波澜壮阔的幽潭。心头猛然一震,仿佛有什么小鹿在心中乱撞。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无声息地在心间缓缓蔓延开来,温柔而又热烈。
知道了。


那么,陆某在此,预祝你姐姐觅得良缘,万事胜意。
望着陆江来那双犹如繁星般闪烁的眼眸,其中蕴藏着她难以完全解读的情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却又真切存在的依赖。最让人心动的,莫过于那份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的深情,如同细雨润物般悄然流淌在他望向她的每一个瞬间。
陆复生,不要这样看我

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好人

而陆江来却并未显得惊讶,只是微微一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是我不在乎,我只知道你在我眼前便好
说完陆江来转身离去,而荣筠昭的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他的背影上,不愿移开。最终,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终究未能吐露半分。
暮春之夜,微凉如水,荣府之中一片静谧,只有那更漏之声轻轻回荡,似乎诉说着时间的流淌。
在荣筠昭的闺房内,一张精致的紫檀木拨步床静静地安置于中央,床畔垂挂着轻柔的天青软烟罗帐,帐顶悬挂着数条闪耀的水晶珠串。随着阵阵微风轻轻吹拂,这些珠串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帐角挂有一只精巧的鎏银香球,缕缕清香从中悠悠地散发而出,使得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的香氛。
她在锦衾间辗转难眠,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忽然,她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起伏不定,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追逐。
在一旁躺椅上负责守夜的知微,感受到荣筠昭的气息变化,立刻从浅睡中惊醒,掀开被褥,快步赶到荣筠昭身边。只见荣筠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知微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柔地为他擦拭着额上的汗水。

小姐又发噩梦了。
荣筠昭赤脚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沉默无言地向外走去。知微见状,急忙从一旁抓起那件青色斗篷,紧随其后追赶而去。
月色凄冷,如同薄纱般笼罩着寂静的府邸。巡夜的小厮手持灯笼,小心翼翼地在前方引路。荣筠昭紧紧裹着斗篷,脚步匆忙地穿梭在曲折迂回的九曲回廊之中。知微瞥见她那紧抿的朱唇与凝重的面色,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言,只能默默跟随,两人一前一后隐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这一路寂然无声,唯有绣鞋轻触青石街道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