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君带前来禀报,说陆江来应下杨鼎臣的战帖要与他生死相搏,君带又一番诉说陆江来身上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哪里是那姓杨的对手。
出门走动一下吧

走至凝晖院门前,一旁丫鬟将门推开,就看到步履匆匆的陆江来离去。

这人好生奇怪,明日比试性命攸关,他特地此时来此,定是有要事要说,怎么过门而不入呢。
崇熙堂
荣筠茵因为刚刚的事,被叫到崇熙堂挨训。
荣筠昭也特意过来看看

早就说过,只要四妹妹喜欢,别说是个就是都让了你,也无有不应的。

都是自家姐妹,同气连枝,守望相助,哪能为着那些外人,伤了和气。

现在晓得装好人了,哪个要你施舍了呀,你不稀罕的果子,不是揉碎了踩烂了,也不肯打发人的吗。

住口,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荣筠茵、荣筠书、荣筠娥三人言语间相互附和,巧妙地将话题一点点引向了荣善宝,仿佛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她。她们的话语如同织网般紧密相连,最终把这桩纷争的罪责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荣善宝的头上。
三个人的嘴加在一起,黑的也被你们说成白的,好人都要被你们诬死了。

荣筠茵趁机爬起来,扯着容老夫人的衣袖撒娇。

祖母,人家也是一番好意,您就不要怪人家了嘛,都说闲则生事,如果您肯让我去茶园历练,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祖母放心,白郎君是个知轻重的,不会往外散播,只是信芳阁还住着贺家的,往后还要多加提防。

听听,宝儿早便来给你求情,让我不要怪你,信芳阁里但有你们瞧中的,她绝不与姐妹相争。

私情小爱不萦心,万事以荣家为重,这才是做当家人的气派,你们要多学学。
最后以荣老夫人罚荣筠茵抄写《茶经》百遍结束。

现在装着一副宽容大度的好姐姐样子,原来早在祖母这里上眼药了,这下子你满意了。
四姐姐这句话就不对了,明明是四姐姐惹出来的事,怎么能怪大姐姐呢


荣筠昭,我确实是看上了一个穷秀才,但这总好过你看上的那个奴才。将来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们坐上了那高位,到底是他该称呼我们为主子,还是我们得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妹夫”呢?
荣筠昭则是面不改色
这就不劳四姐姐操心了。是主子还是奴才,左不过我的一句话。


四妹有这闲磕牙的功夫,还不如回去抄书,今日得抄到三更了吧。
荣筠茵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却见丫鬟令桃匆匆进来。

七小姐,陆郎君出事了。
听到这话,荣筠昭的神色骤变,她立刻转身离开。裙裾轻轻扫过门槛,仿佛带起了一阵轻微的凉风,也似乎带走了一室的温暖。
当荣筠昭匆匆赶到时,只见晏白楼手持柳叶刀,正小心翼翼地从伤口处剜除腐肉。陆江来的额头上青筋暴突,豆大的冷汗沿着他那苍白如纸的脸颊不断滚落,在淡雅的寝衣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剑上有毒


是,这剑上喂了砒霜和草乌头,要是晚来个一时半刻,估计躺在床上的就是一具尸体了,这个凶手真是其心可诛

表妹,你先别恼,那杨鼎臣自持身份定是不会认的,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令桃你先去告诉大姐姐一声,然后再去找知微,让他亲自去把杨郎君请来

不一会儿,杨鼎臣大步闯进陆江来房中,满面怒容。
而荣筠昭端坐在陆江来床边,晏白楼、温粲、白颖生三人或坐或立,皆在房中

怎么,为了个卑贱的下人,七小姐这是要审我了
谁说陆郎君是荣家的下人,知微,府里可有他的卖身文书


没有
晏白楼闻言,清冷的眸光扫向杨鼎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没有卖身文书,那就是良人,杨郎君说话要放尊重些

良人又如何,比武场上死伤多了,我这肩上也受了伤,血水把衣裳都侵透了

又向哪个诉冤枉,碰破了点皮,就在女人群摆后头,作威作福,你算什么男人

真男人就要往剑上喂毒,千方百计致人于死地, 如此狠心歹毒的真男人,我看……还是不要做了吧

分明是诬陷
杨鼎臣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顿时暴怒如雷,竟不管不顾地往床边冲去。李谦反应迅速,右手精准扣住杨鼎臣的手腕,只听“咔”的一声闷响,杨鼎臣便重心失衡,跪倒在地
杨鼎臣正欲发泄心中的怒火,却发现荣筠昭的注意力已被别处所吸引。只见陆江来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痛苦的神情令人不由得揪心不已。荣筠昭急忙上前,从袖中抽出一方精致的娟帕,轻柔地递给了陆江来。那正是那天他谎称不慎丢失的那块手帕。
拿着

陆江来抬眸凝视着荣筠昭,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掌心,这一触让她的内心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随后,他将那方手帕小心翼翼地掖在了枕头之下。
口中猛然喷出的鲜血,瞬间浸透了他那雪白衬衣的领口,显得格外刺目。
令桃,快去请赵大夫

令桃闻言,立刻应声,脚步匆匆地冲了出去。这一幕让杨鼎臣怒火中烧,几乎要气得七窍生烟。

少在那儿装相,何时往剑上喂毒了?都是你这小白脸在扯谎
给他看

君带捧着一个黑色托盘上前,盘中赫然便是杨鼎臣那柄常用的酒黄金刀。刀刃寒光凌冽
杨鼎臣还在坚称自己是被冤枉的,有人在背后搞鬼,还说他们合起伙来算计他一个。温粲、白颖生一番话下来,又将他怼的哑口无言
又想像荣筠昭卖起了惨,却又被晏白楼怼的无话可说,这时一直沉默的陆江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陆七小姐,荣、杨两家生意往来、交情匪浅,我又算得了什么
这宅斗加武斗的戏好带感啊

今日只当没发生此事,我受点委屈无碍的,别坏了两家的情谊
荣筠昭听了此言沉默了,心中莫名刺痛,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杨郎君,若非念在两家过往的交情,就不是我来断这桩案了


七小姐
李谦收回押着杨鼎臣的手,走至他身前

郎君可要想清楚了,现人证、物证具有,公堂上论理,势必会闹得满城风雨

结姻不成更得颜面扫地,郎君慎思、慎行
陆江来做事还要开口,荣宁却伸出纤手轻轻将他按回枕上
说了,此事我来料理,不消得你费神,好好养你的伤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与回护。

杨鼎臣,你还不醒悟,难道要捆去送衙门吗

七小姐偏听偏信,我也无话可说
且慢

荣筠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伤了人,你就这么走了


对不住了,赔偿的金帛,我会叫人送过来的。
杨鼎臣挥袖离去,陆江来艰难从床上起身,抱拳向众人表示感谢
当众人渐渐散去,荣筠昭却再度步入陆江来的房内,伸手便欲掀开他身上的棉被。陆江来心下一惊,急忙紧紧抓住被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庇护。

七……七小姐,这是做什么
狡诈似鬼の一个人,怎会对那姓杨的毫无防备,当真中了毒,伤口与我看看

陆江来将被子捂得愈发紧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

我为七小姐舍生忘死,好不容易为大小姐拔了眼中刺,七小姐何该谢我,怎么反倒疑心上了
我只是看看伤势,你心虚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小姐万万不可,若是被旁人看到,这也太不好了
在荣家,除了祖母和姐姐,谁敢说我的不是。我家也没有这样の规矩。松手

两人各执一端,暗中较劲。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陆江来的寝衣已然散乱,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而容宁的脸色也因用力过度泛起了红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更是燃起了几分真切的怒意。
两人正僵持不下,门外传来急匆匆の脚步声,令桃领着赵大夫冲了进来

快些快些,他呕血,人怕是不……
令桃前脚刚到,荣善宝马上跟到,一脸担心

昭儿!
三人踏入房间,恰好撞见两人衣衫不整、拉拉扯扯的暧昧场面。然而,荣筠昭却已迅速恢复了镇定。
大姐姐,我无事

赵大夫,你当着我的面,再替他验一遍伤


七小姐,你……你就这么不信我吗

昭儿并非不信你,只是想在确认一下,陆复生,你怕什么
恰在这时,丫鬟知微匆匆赶来

七小姐,老夫人请郎君,即刻便去崇熙堂
陆江来面露讶异,荣筠昭和荣善宝则是无奈

瞧见了,你那些伎俩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我祖母

老夫人当真这么可怕吗
祖母是最恨男人嫉妒生事の,是祸躲不过,走吧

在崇熙堂内,荣老夫人稳坐于主位之上,身披一件赭石色万福纹缎面的对襟衫,手中轻捻着一串温润如玉的翡翠念珠。她的眼帘微垂,那平静而深邃的目光之中,似乎隐藏着无尽的心思,让人难以揣摩其内心的真实情绪。
是孙女の不是,我看他身世飘零、孤苦无依,平日难免多造福了些

竟惹の那杨鼎臣,大为不满,比试时往刀口为了毒,险些坏了他の性命

亏の陆郎君宽和能容,这才免了一场官非,祖母……


等等,我有几句话要问他,这儿没你的事儿,宝儿,带着昭儿去一边坐着
荣善宝轻轻地拍了拍荣筠昭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鼓励,让她安心。而荣筠昭则默默走到次座,在容善宝身旁坐了下来。

事情,果真如她所言吗

复生得蒙荣家收容救助,七小姐有善心体恤,心中感念以极,谁知平地生波

引杨郎君生了嫉恨,无端惹出祸事,复生抱愧实多,再三向荣老夫人请罪了
陆江来的身体微微晃动,仿佛已无力支撑。荣筠昭见状,心生不忍,只见那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身影此刻竟显得如此脆弱,令人心疼不已。
一旁的荣善宝自然注意到了自家小妹焦急的模样,不由得低头轻笑。

祖母,他重伤在身,叫他坐着回话吧
荣老夫人微微眯起眼,仔细地打量着陆江来,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君带见状,连忙上前扶着陆江来,在荣老夫人的身旁那张精致的花梨木鼓凳上坐了下来。

不敢欺瞒老夫人,众人都疑心是杨郎君,虽查有实据,可我心中仍有疑虑,早想禀明老夫人于大小姐

杨郎君当众人下了战帖,众人都知晓,他要与我比试,果真在武场上出了人命,杨郎君脱不得干系

我虽对杨郎君の脾性不太了解,但杨家选送の出色郎君,料想不是个蠢夫
只因他视你为荣家私奴,生死由主处分,杀死一个奴仆,段不会叫他抵命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更有可能の是,有人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