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筠昭和荣善宝赶到花厅时,晏白楼正送几位茶商出来。

今年的茶诸位也品过了,稍后会送些茶样去客栈。
茶商们连连称谢,见到容善宝,其中一位熟落地笑着打趣。

大小姐回来啦,这才一年光景,容大小姐便有佳郎相伴。

难得他还懂做生意,很能帮得上你,果真是天地姻缘啊,恭喜恭喜。
荣善宝闻言愕然,一时不知如何接口。而晏白楼却神色慌张的看向容荣筠昭,而荣筠昭只是笑笑不说话
客商们走南闯北,言行粗鲁,随口调笑罢了,郎君不要介怀。


他们说的话其实也没错。花引蝶,雀开屏。我做这些就是想让你明白。

我爱茶,会养茶,也懂得茶行的各种门道,将来会是你的好帮手。
大姐姐,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正下楼时,荣筠昭眼神看见陆江来步履匆忙地往后山方向而去。她心下生疑,下意识变跟上去。
荣善宝也自然看到了,连忙跟上荣筠昭

昭儿,我跟你一起去
等找到陆江来时,他正蹲在树旁系藤蔓。
出什么事了。


大小姐,六小姐,温郎君他……

表姐、表妹,我在这里。
荣善宝和荣筠昭往坡边跑去就看到温粲在坡底,他浑身都是泥土和树叶,右腿以怪异的角度弯折。

表姐,我的腿好像摔折了。

你别乱动,我叫人来救你。

你别走,你别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你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说说话就没有那么疼了。

说话不能止疼,郎君还是省些力气。
大姐姐,你去叫人来救表哥,我在这里守着

荣善宝点了点头,担心地看了一眼温粲,转身去寻人求救
这是陆江来停止手上的动作,将藤蔓交给荣筠昭

烦请七小姐帮我系紧些。
荣筠昭接过藤蔓
你还真是机灵。


山路陡峭难行,人心更是莫测,身负七小姐重托,自当面面俱到才是。
陆江来下降时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山石上,藤蔓在他掌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在坡上的荣筠昭死死攥紧藤蔓,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此刻的陆江来成功到达坡底,背上温粲开始向上爬行。
可这上行比下降更艰难,每上升一步,粗藤蔓便深深地嵌入,他早已磨破皮的掌心,甚至有好几次他甚至险些失足,全凭臂力死死地拽住藤蔓。
复生!

待两人成功上来,温粲站不住就要往荣筠昭身上倒,陆江来连忙一把将温粲拉走,倒在了他身上。

先扶少爷下山。
荣筠昭注意到他手中的鲜血,藤蔓上也布满了鲜血。
荣筠昭与陆江来回到茶园,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竹架,架上温粲面如金纸,右腿用树枝固定着

除了腿和胳膊,只怕颅内也有伤。

即刻送表弟回府。
陆江来带着人往前面走,荣筠昭看见陆江来后背上洇开大片暗红,暗红色的血使布料紧紧地贴在背脊上。
荣筠昭带着陆江来回到凝晖院耳房,她将一个青瓷药瓶递到陆江来眼前。

谢小姐关怀,小人不曾受伤。对了,据表少爷说,那是个眼生的小厮。

借着舅姥爷的名义,哄了他出去,他怕舅姥爷闹起来太难看,这才答应在僻静处见面。

可不料转眼,那小厮就不见了踪影,他这才遭遇了杀手的伏击。
明白了,我会让大姐姐调查清楚的。

说完,她突然伸手往他肩头一捏。陆江来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就是你说的不曾受伤。

陆江来触电般地先收回了手,掩饰似的拿过药瓶。

多谢小姐关心。
自打进了荣家,你是七灾八难、伤病不断,莫不是天生与我八字犯冲。


小姐,还是不要再寻我开心了。
你伤处不便,君带,自今日起,你便留下侍奉。除了陆管事与我的吩咐,不必再听旁人调遣。


是。
君带连忙上前给陆江来行礼。

陆管事,小的为您上药。
君带轻轻地为陆江来掀开衣衫,陆江来连忙阻止,看了一眼荣筠昭耳根微微红了起来。
荣筠昭觉得好笑,起身准备向外走去,没走两步又忽然停下,将怀中的玉扳指放在桌上。
你的扳指完璧归赵。

日影西斜,近申时三刻,亭内茶会即将开场。轻纱随风轻拂,七张紫檀木茶案环列亭中。
仆从手捧红漆托盘,脚步轻盈无声地穿行于茶房与庭院之间,将刚沏好的香茗小心翼翼地端起,沿着蜿蜒的石径和曲折的回廊缓缓步入。
案几之上,茶点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一般。琉璃碗中盛放的冰镇杨梅颗颗晶莹剔透,仿佛凝结了初夏的第一缕凉意
青瓷盘里摆放的金枇杷色泽如暖玉般温润,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旁边的钧窑小碟中,则精心摆放着四色细点
玫瑰酥色泽鲜亮,核桃糕香甜可口,芝麻糖脆而不腻,桂花饼清香扑鼻。这些茶点各具风味,令人一见之下便顿觉心旷神怡,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起来。
白颖生匆匆赶来,迎接他的却是一阵接一阵的调侃与嘲讽。而荣筠昭对这一切似乎视而不见,只是专心致志地细细咀嚼着口中的桂花饼,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吃个茶而已,一个个怪声怪气,这要是领到房里去,可不把人给烦死。

男人争风吃醋,难免丑态毕露,看着就闹心,所以老三才托病,表妹也不来。

祖母犹嫌不足,还要命面各地分家再选新人,荣府可有热闹看呢。
正当气氛凝滞之际,荣善宝施然现身。郎君们纷纷起身行礼,姐妹们也欲随之站立

诸位中还有较为年长者,原是不当受这个礼的。

老夫人德隆望尊,大小姐代尊者主宴,坐在首座受礼,这是不消提的,你又何必客气。
在座的一片附和声中,荣善宝从容落座。
姐姐做了主宴,那我就腆颜做个主乐。如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望各位海涵,奏乐。

丝竹声悠扬地响起,暂时掩盖了席间隐隐涌动的紧张气氛。一群小厮从东西两侧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瓷坛。
坛子被红布紧密地包裹着,小厮手持银勺,小心翼翼地将泉水一一送到各位宾客面前。不知是谁先开口道这是惠山的泉水,众人细细品尝之后,无不赞叹这水竟如此甘甜清冽,仿佛饮下了天上的琼浆,一时间,赞不绝口。
荣善宝听着众人那浮夸的赞美之词,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而一旁的荣筠茵脸色骤变,猛然间拍案而起。

造作、虚伪,惠山泉水送抵当月便分完了。丫头只说昨日送达,何时说这就是惠山泉了。

坛中不过寻常山泉罢了。六月来头半头青,一个个吹的天花乱坠,可笑。
众人哄堂大笑,方才说话的几人面如土色。
荣善宝起身,一群侍女端着刚刚那些郎君炒好的茶叶,郎君们站在这些侍女旁边,一一上前让容善宝鉴茶。
前面十几位郎君的茶叶均为下品和下下品给淘汰,只有杨鼎臣,贺星明和白颖生留了下来。

小生不通茶事,这是在方圆庵的茶婆子那里学来的,学了三个月,只得些皮毛。

看看,这就是有心之人不用教,无心之人教不会。

士子要进贡院,有不懂诗赋经义?有不带笔管砚台?荣家是做茶的,不懂制茶便来应选,求婚诚意何在。

叫你们进园子里,也是想给你们弥补的机会,竟还不知珍惜。
还有晏郎君往蒙山修行数年,精通世间茶艺,姐姐不让他入园,并非有意偏袒,而是免诸位面上无光。


既然七窍通了六窍,进了茶园更该处处用心才是,我家早春的茶鲜叶,就是不晒不炒,直接扔锅里煮了也是上品。

你们炒茶的时候,可都有制茶师傅手把手教,依样画葫芦也能歪作棒槌。

一味偷奸耍滑,只有马屁拍得响,荣家可不缺应声驴。还不快给我快快的滚!

来者是客,不要无礼。评了下等的郎君,房里已经备下小小的程仪,有车马送你们去码头,荣家就不多留客了。

此轮评选,入选者是杨郎君、贺郎君、白郎君……
秀琼还为说完,就被一声男声打断

大小姐,还有茶叶不曾试呢。
只见陆江来步伐轻盈地走上来,将茶叶径直送到容善宝面前。

温郎君下山前再三叮嘱,命我按他的吩咐置产,如今他重伤卧病,只能由我来替他献茶了。大小姐,请。

既然陆管事是替表弟来献茶,那便有昭儿来替我鉴茶。
荣筠昭从陆江来那双令人着迷的眼眸中接过瓷盘里的茶叶,轻轻地晃动、翻转,再细细地嗅闻。
火候过了些,也算上品。


既是过了火候,怎么评得上上品。
晏白楼上前接过茶叶,细闻后也很意外。

常见兰豆香,像是刚出锅的样子,带着一股干燥的火香。
却有一种独特焙香,你对茶叶做了什么?


是温郎君看着茶叶有湿气,许是前些日子多雨的缘故,特意嘱咐炒完了茶,又温烤了一遍。

奈何各位郎君走得太急、太早,才没有听到徐师傅说的要诀。
陆江来看着到荣筠昭的眼睛流露出赞许和一丝骄傲。

难为你想这么周全,倒是个天生做茶之人。

亏得老茶师指点,万万不敢领功。

好了好了,添上温郎君一个,轮坐马吊桌也够了。都是才俊,偏偏要五则其一,可都替大小姐你为难了。
荣筠溪听到这句话,则是轻笑一声

哪里是五个,看是六个才对。
但这第六人的心思却不在容善宝身上,而是在荣筠昭

七日后便是茶祖节大祭,荣家诚邀诸位郎君列席。
暮色四合,凉亭中的茶会早已散去。荣筠昭缓步行至回廊下时,不经意间却撞见了严掌事正在严厉地训斥陆江来,那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多嘴多舌!谁给你的胆量在小姐面前这么放肆!
严妈妈,是我叫他去茶会的,你不必责怪他。


七小姐,此人是个来历不明的乞儿,您这样抬举他,极易招人口舌,怕要引起祸端。
严妈妈言重了。想要抬举他,容得了旁人置喙?


是老奴多嘴,小姐赎罪。
陆江见荣筠昭如此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嘴角轻轻扬起了一抹温暖的笑意,眼中闪烁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感动。
我院里的秋千绳断了。


小人今日就能修好。
荣宁迈开步伐向前走去,刚走出几步便察觉到身后似乎少了些什么,回头一看,发现陆江并未跟随而来。
怎么,还不跟上来。

陆江来感受到了严掌事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但仍快步跟上,不敢有丝毫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