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清晨,宗政聿压开了第七层。
那天早上他照常盘腿坐在槐树底下,气息走到第六层末端时他没有像前一天那样用大力去压那道隔膜,而是把合门之法收束成一股极细的线从隔膜上那道裂缝的缝隙里钻了进去。那股线穿过裂缝的时候触到了第七层空间内部的气息回响,跟龙骨蓝光的温度一模一样。被钻过的裂缝在那股线穿过之后无声地扩开了半寸,整道隔膜从内部开始碎裂,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地融进了周围的气息里。
宗政聿闭着眼感受着那层隔膜碎裂时传遍全身的细微震颤。骨缝之间同时响了一声极轻的骨鸣,比他自己催动的连续骨鸣更自然,像是骨头自己在庆祝。玉佩在他腰间亮了起来,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亮,整个玉面都透着一层温润的暖金色光,持续了四五息才暗下去。
第七层打开了。体内的气息通道骤然宽了将近一倍,气息流速自然地加快了而不需要他控制。胸口的种子在第七层开启的瞬间猛地搏动了一拍,然后降到了一个新的、比之前更沉更稳的基准频率。骨缝间的气核轻微地搏动着,把那股新空间的暖意往更深的地方导流过去。
宗政聿收了功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江行舟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银针还没扎下去,谢青衫折扇停在半空没打开,傅山站在廊下端着茶碗没喝,苏夜璃从屋顶探了半个身子下来。季长青在里屋门口拄着拐站着,浑浊的目光隔着一整间屋子的距离落在他身上。
"破了。"宗政聿说。
江行舟先动了,走过来把了他的脉又用银针探了他脊柱骨缝间的覆膜状态。针尖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眉间的紧张松了半寸:"覆膜完整覆盖了全部骨面,收束法在第七层开启的同时自动适配了新通道。气核运转良好,骨息自生的速度比你突破第六层的时候提升了将近三成。"
宗政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整条脊柱比任何时候都更灵活,转身扭腰的动作幅度比原来大了将近一成,骨缝之间没有一丝滞涩感。他弯腰把地上的刀拿起来握在手里,运转合门之法灌入刀身,刀面上的金色韧膜在气息通过的瞬间猛地亮起了一层比平时更厚的光泽,整把刀的刃口边缘镀上了一道清晰可见的金线。
第七层能调动的力量跟第六层之间差了一整个台阶。他握着刀在院子里劈了一趟八式刀法,最后一刀落下的时候刀风把院墙上一块松动的砖掀了下来啪地碎在地上。所有人看着那块碎砖,又看看宗政聿手里的刀。
周衍之从偏屋门内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碎成四瓣的砖块,又看了一眼宗政聿刀面上尚未暗尽的金色韧膜。"第七层的刀力已经逼近龙骨洞深处那扇门需要的最低触发阈值了。接下来二十五天你就做一件事——每天运功收束和修复,让骨面完全适应第七层的新通道。二十五天之后,你的骨鸣和刀力都会稳定在足以触发那扇门的状态。"
"二十五天。"宗政聿把刀收进鞘里,"第十九天到第四十三天。何靖给的一个半月还剩正好二十五天。"
接下来的日子他按部就班地走。每天早晚各练两个时辰的合门之法加收束法同步,午后走一趟刀法,睡前做一次覆膜检测。前五天骨面对第七层新通道的适应期略有不稳,气息在骨缝之间偶尔会出现轻微的波动,但收束法总能在波动发生的下一息就把它们压平。到了第十天波动就基本消失了,骨面覆膜的厚度均匀覆盖了全身主要骨节,气核的骨息自生作用在第七层通道内持续释放着愈合信号。
第十三天傍晚傅山在廊下坐着跟宗政聿下了一盘棋。傅山的棋路跟他说话一样清朗直接,不绕弯子。宗政聿的棋路则跟他打铁一样,落子之前先想三步,但也留了后手等着后面接。那盘棋下了一个时辰,傅山在收官的时候让了半目,棋盘上黑子的赢面比白子大了三子。
"你现在的状态跟半个月前不一样了。"傅山把棋子一枚一枚收进棋盒里,"半个月前你的气是往外冲的,现在它是往里走的。往里走的气比往外冲的持久。"
宗政聿把棋盘上的白子也收好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玉佩在腰间轻轻碰了一下刀柄,发出一声极清越的叮响。他低头看了看碰撞的地方,玉面和刀柄之间隔着衣料擦过去,但那一声响已经在他骨缝里产生了一次极短的共鸣振动,从他的脊柱传到了指尖又返回去。
第十五天夜里他做了一次连续骨鸣测试。七次骨鸣连成一串从头到尾没有断,玉佩在第六次和第七次之间的间隙里亮着光过渡得极其平滑,整块玉面在七次骨鸣全部结束之后还亮着余韵,过了三息才缓缓暗去。江行舟在旁边记录的数据显示,骨鸣的持续时间和强度已经达到了周衍之描述的"触发龙骨洞深处那道门"的基准线。
"够了。"周衍之站在偏屋门口看了测试全过程,"你现在触发骨鸣的强度,加上那套八式刀法和共鸣诀的配合,足够引动龙骨全身气脉打开那道门。剩下的就是稳固周期期满之后让骨面完全适应这种强度的共鸣。"
宗政聿把玉佩挂回腰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清河那边吹过来带着稻子收割后的秸秆气息。二十六天的第七层已经过去了十五天,还剩十一天。十一天之后稳固周期期满,他就可以带着上卷、下卷、抄录、共鸣诀和这枚玉佩去清渊山赴何靖的约。
他到里屋床边躺下来的时候外面开始起风了,风比前几夜大,把槐树的枝叶吹得哗哗响。枕边的刀在风里微微震着刀身,暗红色刀面上的纹路在偶尔掠过窗缝的月光里一闪一闪的。宗政聿把刀握了一下感受到温热的触感传上来,才松开手让刀自己搁着。
他在入睡之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何靖腰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骨裂,如果他在一个半月之后赴约的时候那处骨裂已经恶化到了影响行动的程度,他可能不会亲自出来迎他,而会派孙伯安代他出面。如果孙伯安出面,那他手里刘三的安危就要重新估量。
但何靖已经把刘三当成了最后能捏得住的筹码,他不可能把刘三交给孙伯安来管。他会亲自看管那个孩子,因为那是他最后一道保险。所以只要宗政聿按时赴约,何靖一定会亲自出现在龙骨洞外的石檐上,因为刘三在他身边,他必须在场才能确保筹码不会被人中途截走。
宗政聿把这条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无误,然后放松了身体沉入了睡眠。窗外的风持续吹着,把月光从云层后面一会儿推出来一会儿遮回去。枕边的玉在黑夜中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是替他数着还剩多少个夜晚会像今晚一样安静地过去。
十一天。他还有十一天的时间把骨面收束到最稳固的状态。何靖也在等着,但何靖等的是他的骨裂不会进一步恶化到让他站不住的地步。两边都在熬着同一段时间,看谁先把对方熬到极限。
宗政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风在外面继续吹着,窗纸被吹得噗噗响。他在那些响声里闭着眼,气息在体内自主地循环着,第七层的通道和骨缝之间的气核一起持续散着温热。他合眼之前最后摸了一下枕边的玉佩,玉面温润,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微微回应了一瞬。
十一天。到了那天他会带着所有东西去清渊山。何靖会在石檐上等他,刘三会在何靖身边。那时候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这二十六天来磨成的东西去换那个孩子的命和那扇门后面所有的答案。
他合上眼沉入了睡眠。玉佩在他枕边和刀柄之间静静地亮着极淡的光,跟窗外的月光一起照着这间小小的里屋,照着案头那卷摊开到一半的经书和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箱子。
夜还长。但他睡得踏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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