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之被救回义安镇之后的第三天,宗政聿体内那颗种子突破了第六层。
那天下午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槐树底下运功,而是坐在里屋的床上盘着腿,把上卷和下卷都摊在面前对照着练。合门之法走到第三遍的时候,第六层和第五层之间的那道隔膜忽然自己松开了,气息涌进新的一层空间时带着一种极其熟悉的温热——跟龙骨洞里蓝光照射时的触感几乎一样。他睁开眼低头看胸口,隔着衣料能看到下面透出一层极淡的暖光,闪了三下就暗回去了。
江行舟被季长青叫进来看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最后那一闪,但已经足够他在记录册上补了一笔:"第六层突破。进度比预估提前了四天。收束法同步跟进,骨面裂痕保护层覆盖范围已达脊柱全段。"
宗政聿把衣襟整理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第六层的感觉跟第五层之间差别不大,但气息流转的通道宽了一线,骨缝之间那股自动收束的力道也更密了一些。他把鸣字玉佩握在手里试了一次连续骨鸣,玉佩在第二次骨鸣响起的时候亮度比第一次略强了一分。
日子在义安镇继续平稳地流着。周衍之在偏屋安顿了下来,每天大部分时间坐在窗前写东西,偶尔跟傅山下一盘棋,对何靖的事绝口不提。谢青衫跟他师父之间的沉默比之前少了一些,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扇门虚掩着没完全推开。苏夜璃每天早晚各巡一遍义安镇的外围,回来之后把观察到的情况随口报给宗政聿——今天镇口有个货郎经过,挑了担子没停就走了;昨晚上东面田埂上有一串新的脚印往西北方向去了,天亮之前又原路回来了。
第十天下午,谢青衫从镇口回来的时候折扇没有打开,脸色不太好看。他把宗政聿叫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镇口酒馆里来了三个人,打扮成行脚商人,但他们下马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只脚先落地——这是同一个人调教出来的习惯。是何靖的人。"
宗政聿往镇口方向看了一眼,街面上空空的没什么异样。"三个人。他们进镇之后去了酒馆,接下来会去哪里?"
"应该会挨家挨户打听有没有外地人长住。义安镇不大,豆腐坊的位置不算隐蔽,如果他们挨门挨户地问,最晚明天就会摸到这里来。"
宗政聿想了想。"不躲。让他们来。"
谢青衫看了他一眼。"你想当面打?"
"三个人来探路,不是来交战的。何靖还在闭关,他派来的人级别不会太高。我们让这三个人把消息带回去——告诉他们义安镇有人住着,但住着的人不是他们能动的。让他们回去告诉何靖,他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想要就来拿。"
当天傍晚那三个人果然沿着街道找到了豆腐坊。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宗政聿正坐在石桌边擦刀,苏夜璃蹲在灶台前烧火,江行舟在屋檐下翻药册。三个行脚商人装束的汉子站在院门口看见这阵仗明显愣了一下,领头的那人下意识要摸腰间的兵器,手刚抬起来就被苏夜璃远远飞过来一枚铁钉钉在了袖口的布料上,钉尖穿透布料钉进了门框的木缝里。
那人整个人僵住了。宗政聿把刀擦完收进鞘里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回去告诉何靖。就说义安镇豆腐坊里住着姓宗政的人。他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想要就来拿。不用再派人来探了,探了也是白探。"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那人把钉在门框上的铁钉拔下来攥在手里,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另外两个跟在后面,三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快步远去。
苏夜璃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他们远去的方向,偏头对宗政聿说了一句:"这三个人回去之后何靖会加速。他收到你当面叫阵的消息,不会再等四个月了。"
"不等最好。"宗政聿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他越急,破绽越多。他腰椎上的骨裂拖一天就恶化一分。他急着出手的时候,就是我们看清他底牌的时候。"
第二天何靖的回应就到了。不是派人来的,是一封信,用箭射在了豆腐坊的门板上。箭矢入木三分,钉着一张叠好的信纸。宗政聿把箭拔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箭杆上的标记,剑阁的制式。他拆开信纸看了一遍,信不长,何靖的笔迹沉稳依旧但比上次交易的纸条略微潦草了一些,某些笔画的收尾处微微发颤。
"宗政聿:你让探子带回的口信收到了。我的意思也一样——东西在我手里的、在你手里的,大家心知肚明。四个月太久。你给我一个半月。一个半月之内,你带着你手里的所有东西来清渊山,我把下卷的护骨法门完整写给你。你若不来,周衍之活着到了义安镇,但你身边那个叫刘三的孩子还在雾隐谷外的小镇上。他昨日已经被我的人请去喝茶了。"
宗政聿把信看完,字条在他手里捏得边缘起了皱。刘三在雾隐谷外的小镇上被何靖的人扣了。他让刘三去那边躲着等消息,以为把刘三摘出了主战场就能保他平安,但何靖连这条线都摸到了。
"他怎么知道刘三在雾隐谷那边?"谢青衫凑过来看完信,眉头锁了起来。
周衍之从偏屋走了出来,拄了一根随手折的树枝当拐。他看了信,沉默了片刻:"何靖当初在雾隐谷追傅山的时候,沿途布了眼线。雾隐谷外围所有可能落脚的镇子都有人盯着。刘三在那个镇上住了那么久,不可能不被注意到。何靖一直没有动他,是因为刘三这个人对你来说分量不够重。现在他拿刘三来换你的妥协,说明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宗政聿站在院子里把信纸反复看了两遍。刘三在何靖手里。那个从风沙镇跟着他跑出来的半大少年,替他传过话、替他砍过柴、替他把豆腐坊的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那孩子不会武功,不会反制,落在何靖手里就是任人宰割的筹码。
"一个半月。"宗政聿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他说得对,四个月太久了。刘三等不了四个月。我自己也等不了四个月了。何靖手里攥着刘三的命,我手里攥着他的共鸣诀和上卷下卷。两边的筹码在同一个秤盘上,他提了一个半月,这个时限我不能完全拒绝。"
江行舟在灶台边放下手里的药杵站了起来:"一个半月之内从第六层突破到第七层并且完成稳固周期?时间少了将近一半。你的骨面保护层如果还没完全覆盖,强行突破第七层的时候骨裂风险会翻倍。"
"那就翻倍。"宗政聿说,"我带着下卷的收束法一起走,每一层突破的同时收束法跟进覆盖。刘三在何靖手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风险。不能等他出什么事了我们再动。"
傅山从廊下走出来,把草帽扣在头上,看了宗政聿一眼:"你决定了?"
"决定了。"宗政聿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重新系紧,"从明天开始,运功时间加一倍,每天晚上加练两个时辰。第六层到第七层之间的路我以前觉得要三十天,现在把它压到二十天。剩下二十五天做稳固周期。一个半月之内,我到清渊山见何靖。"
谢青衫把折扇在掌心里合上了。"如果我们提前去清渊山,途中何靖可能派人在路上截。他一个半月之内也不打算闲着。"
"我们主动走他安排的路线。"宗政聿在石桌边坐下来,把地图重新铺开,"何靖说去清渊山,没说在龙骨洞里面还是外面见。他一个半月之后的状态应该已经撑不住长途奔波了,他一定会把见面的地点选在龙骨洞石檐或者洞口附近。我们要救刘三,同时要把共鸣诀和上卷下卷带进龙骨洞。到了清渊山之后,主动权就可以转回我们这边。"
周衍之站在偏屋门口听完了全程,把树枝拐杖换了个手拄着。"一个半月。你能行。"
宗政聿看了周衍之一眼,老人的目光跟他从书房窗户钻出来时一样沉静而确定,没有更多的判断,只有一句陈述。宗政聿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了槐树底下盘腿坐下。玉佩戴在腰间,他在日光里合上眼运转了第一遍合门之法。
气息从丹田出发顺着已经拓开的经脉通道上行,第六层的空间比第五层宽了一指,气息流过的时候带着龙骨蓝光特有的温度反馈。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每一缕气息都贴着骨面走一遍修复覆膜的程序再进入下一节骨缝。后颈那道旧疤在运功过程中微微地暖着,跟胸口的种子一起搏动。
院里的其他人各自散开去忙手头的事了。谢青衫回到偏屋重新核对清渊山的地形图,江行舟把药箱清点了一遍又多配了几副外伤药和续气丸,苏夜璃上了屋顶朝着雾隐谷方向望了一段时间才跳下来落进院里。傅山在廊下的躺椅上闭了眼,草帽扣在脸上遮着天光,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着什么。
宗政聿在槐树底下坐到了月亮升上来。气息走完了七遍,骨面的覆膜在第七遍的时候跟第六层之间那道新的骨缝咬合得比前几遍更紧密。他收功站起来的时候浑身被暖意浸透了,像刚从龙骨洞的蓝光里走出来。他活动了一下腰背,骨缝之间没有任何异常松动,收束法在运功过程中全程保持了骨面的闭合状态。
他走进屋在床头坐下来,把下卷绢帛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关于收束法和修复法的细节。一个半月的时间是紧,但第六层到第七层之间如果每天坚持加练双倍时长,配合每三天让江行舟用银针刺激一次骨面覆膜厚度检测,二十天突破是可行的。稳固周期二十五天虽然比四十九天短了近一半,但只要收束法每日不间断地运转,骨面裂纹的愈合也能同步跟进。
他把绢帛收好躺下来合上眼。外面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跳了跳,他伸手把灯捻低了,屋里暗下来只剩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的一条银白。他闭着眼在黑暗里把接下来一个半月的修炼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三天检测一次覆膜厚度,每天加练两个时辰,十日之内把连续骨鸣从三次拉到五次。然后是突破第七层,突破之后立刻启动收束法全程覆盖,二十五天内完成基本稳固。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就放松了。一个半月,够了。那段时间够他做很多事,也够刘三在何靖手里多撑一阵。何靖把刘三当筹码的目的是逼他加速,而不是杀刘三泄愤。只要他按时赴约,刘三就不会出事。
他翻了个身侧卧着,掌心贴着枕边的刀柄。刀身的温热透过掌心的金线传上来,跟他胸口的种子连接在一起,形成一道持续稳定的暖流在他体内循环着。他在那道暖流里合上了眼,呼吸很快沉了下去。
明天开始双倍时长的修炼。后天检测覆膜厚度。大后天第二次连续骨鸣测试。日子已经在心里排好了,就等着天亮之后一天一天地走完。
他在入睡之前最后想了一下刘三的样子,那孩子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塞柴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脸上沾着灰。何靖跟他坐了同一张桌子喝茶,但刘三不会喝茶喝得安稳。那孩子胆子不大,但嘴严。他应该不会在何靖面前露什么口风。
宗政聿在黑暗里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他翻回仰卧的姿势,把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掌心里。玉佩在黑暗中散着微温,跟他体内的骨鸣隐隐呼应着。
一个半月。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一个半月之后我去接你。
然后他松了玉佩搁在枕边,合上眼真正地沉入了睡眠。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掌心上,金线在他睡着之后自己亮着极淡的光,薄薄地覆在暗红色的刀柄上,整夜没有暗下去。1
这味儿有点意思,继续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