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递出去之后第三天,沈知节的人传回了何靖的答复。
那少年跑得比上次还急,到豆腐坊的时候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两天没合眼。他把一根细竹管塞进宗政聿手里就靠在了门框上喘气,江行舟端了碗水给他灌下去,他才勉强缓过来。
宗政聿打开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字迹不是沈知节的,换了一种端正的、每一笔都压得极稳的正楷。何靖亲笔写的答复,内容不短:
"上卷与抄录皆在你们手中。下卷在我这里。交易可以,但不在你指定的地点。七天之后,清渊山龙骨洞外的石檐上见。你我各带一人,当面交换。你带血淬刀来,我带下卷来。如果发现你多带一人或提前布下埋伏,下卷我会当场烧毁。"
宗政聿把纸条递给其他人传看了一遍。傅山看完之后把草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沉默了良久,江行舟把纸条放在石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清渊山龙骨洞外的石檐。他选在自己的地盘附近做交易,说明他要在熟悉的环境里掌控局势。"
"他也知道我们不会放弃龙骨洞。"谢青衫把纸条折好收起来,"七天之后在龙骨洞外石檐上交易。各带一人,他带下卷,宗政聿带血淬刀。这个条件表面公平,实际上他占着地利。清渊山脚下是他的人,虽然被拆过几支搜索队,但七天之内他能重新调人过去布防。我们去了等于自己走进他布置好的圈里。"
宗政聿在桌边坐下来。石桌上摊着谢青衫那张标注了天机城和剑阁周边地形的旧图,清渊山的位置在图的右上角。他看着那个用炭笔圈出的龙骨洞标记,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几下。"他定在龙骨洞外交易,说明他还没放弃从龙骨洞取东西的计划。他选了石檐而不是山下营寨,因为石檐比营寨开阔,四面都看得见,如果真有人埋伏反而容易暴露。"
"你觉得他会守约吗?"傅山问。
宗政聿想了想。"他等了三十年,手里已经攥着下卷那么久都没有进展。他比我们急。这次交易是他拿到上卷和抄录的唯一机会,他应该不会在这个关节上耍花招。但他一定会留后手——交易结束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派人封住我们下山的路线。"
"那就留后手对后手。"谢青衫把地图转向自己,用炭笔在清渊山外围标了几条他记忆中存在的野径,"山体东侧有一条猎户走的旧道,窄但能走人,从龙骨洞石檐下来之后绕到山腰再从东面切出去,可以避开营寨正面的视野。我在天机城的时候有一次误入过那条路,虽然荒了但痕迹还在。"
宗政聿点头:"七天后我去赴约,带一个人。剩下的人提前一天从东面那条旧道上山,潜伏在交易点周围接应。如果交易顺利,我们原路撤出。如果何靖动武,接应的人从侧翼切断他的退路。"
"我带谁去?"宗政聿看向谢青衫和苏夜璃。苏夜璃站在灶台边正往火里添柴,听到这话抬起了眼。谢青衫把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也等着他开口。
宗政聿看了苏夜璃一眼:"苏夜璃跟我上石檐。谢青衫带江行舟从东面旧道上山接应。傅先生留在山脚下外围策应,万一整条路被封了,你从外面把消息散出去,让沈知节的人从外部施压。"
苏夜璃把手里那根柴塞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点了点头。谢青衫也没有异议,只是把折扇在掌心拍了一下:"那这七天我先把东面旧道的路重新探一遍。当年走的时候是十年前了,有些路段可能塌了。"
事情定下来之后众人各自散开去准备。宗政聿在院子里把八式刀法练了一遍,气息经过每一式之间衔接的时候都比上一回更顺滑一些,第七式的二次蓄力现在完全不需要刻意停顿就能自然完成,第八式走下来刀尖的光点能在原地保持将近二十息不散。练完功他盘腿坐在槐树底下,把上卷绢帛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把注意力放在绢帛末尾那句"骨鸣而路开"上,结合师祖抄录里说的"以自身骨节为器,气走骨缝之间",试着在体内模拟了一遍气息走骨缝的感觉。气息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两侧的支脉上行,经过腰椎骨节之间的间隙时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气息微微贴着骨面流过去。骨节之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酸胀感,不深,但能感觉到骨头本身的温度在气息擦过的时候升高了那么一丝。
"你在试叩骨。"傅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宗政聿睁开眼转头,看见傅山站在廊下,草帽拿在手里没有戴。"你现在的种子大概到了第四层的强度,离第七层还有三层的距离。如果你非要在七天之内强行拔到第七层去赴约,代价是你这辈子的骨头都经不起再大的震荡了。"
宗政聿把气息收了回来。"那就不拔。带着上卷去交易,下卷换到了之后再慢慢修。"
傅山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草帽搁在膝上。"你比你爹能忍。你爹当年为了尽快把合门之法练成,把自己逼到过经脉逆流的地步。你要是跟他一样急,你现在体内那些支脉至少断了两条了。"
宗政聿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掌心金线在他静坐时自然亮着的微光。他爹确实急,急着把门关上,急着把该留的东西都留好,急着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完所有该做的事。他走的路是另一种走法——不急,但不停。每天长一点,每天多通一条支脉,积少成多地把自己磨到该有的硬度。
五天过去了。谢青衫探过了东面旧道,确认路况尚可通行,只有两处塌方需要绕几步。苏夜璃在院子里重新磨了一遍铁钉,每一枚的尖端都磨到了几乎透明的锋利。江行舟备好了三份应急药包分别交给每个人。傅山每天坐在廊下看天,手搭在膝盖上像是算着什么时令。
第六天下午宗政聿在院里练完最后一趟功,收刀的时候感觉到后颈那道旧疤微微一热,紧接着胸口的种子比平时多搏了一下。他停刀站了片刻,那道暖线从清渊山的方向传过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像是龙骨洞里的蓝光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他收了刀走进里屋。季长青正靠着床头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看他。"你后颈那疤今天颜色深了些。"老人说,"跟你爹当年出门前那天的状态一样。他每次动身去办大事之前,那道疤就会发暗。"
宗政聿伸手摸了一下后颈。疤摸上去确实比平时温一些,颜色他看不到,但季长青既然说了他信。"明天一早去清渊山。今晚早点歇,明天天亮之前动身。"
季长青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老人浑浊的目光在他转身之前已经往他怀里那几样东西的位置极快地扫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他该交代的早就交代完了,剩下的是信任和等待。
宗政聿走出里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苏夜璃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枚刚磨好的铁钉对着暮光看刃口的平整度。宗政聿在她旁边的另一块石墩上坐下来,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安静地看了会儿天边渐渐变成绛紫色的云。
"明天我一个人上石檐跟你一起。"宗政聿说,"你在下面接应。"
苏夜璃把铁钉收进袖中。"我知道。"
"如果交易中途出了变故,你优先撤出去跟谢青衫他们会合,不用管我。我有刀,能从正面撕开一条路。"
苏夜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在她冰河似的眼底映了一层暖橘色的光,她看了两息就转回去面朝外了。"到时候再说。"
宗政聿没有再劝。他站起来转身回了屋,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擦了一遍。刀刃上的淡金色韧膜在油灯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纹路,跟龙骨表面的骨芽排列方式越来越像了。他把刀擦完放回枕边,躺下来合眼之前最后想了一遍明天交易的流程和每个关键节点的应对方案。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灯影在墙上跳动了几息又恢复了平稳。宗政聿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掌心的金线在他睡着之后自己亮着极淡的光,像一盏放在枕边通宵不灭的夜灯。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窗外的天还是墨蓝色的,但东边天际线最底层已经透出一丝极浅的灰白。他坐起来把刀别在腰间,把上卷绢帛和师祖抄录分别贴身收好。苏夜璃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背上系了一个小的包袱,袖口扎得很紧。谢青衫和江行舟也起了,在偏屋里把接应的装备最后检查了一遍。
宗政聿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豆腐坊。季长青在里屋没出来,但窗纸后面有一个隐约的人影靠着床头坐着。傅山站在廊下草帽扣在脸上看不清表情,但帽檐微微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
"走吧。"宗政聿转身踏出了院门。晨风迎面吹过来,清冽而干爽,带着清河那边稻熟的气息。五人分成了两组,宗政聿和苏夜璃沿着大路往清渊山方向走,谢青衫和江行舟绕到东面先上一段山路再从旧道切到龙骨洞外围。傅山落在更远的后方,带着信号用的竹哨。
走了大半天的路,清渊山的雪顶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时候宗政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位置。那根暖线在接近龙骨洞的过程中越来越清晰,搏动的节奏跟他的心跳几乎完全重合了。他加快了脚步,在午后时分抵达了龙骨洞所在山脚的外围。
苏夜璃在灌木丛后面潜伏下来,打了一个"清"的手势——营寨的方向有守卫,但人数不多,集中在寨子前门,石檐附近没有新增的布防。宗政聿观察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何靖还没有提前到达,于是从老路摸上了石檐。石檐上跟他上次离开时一样,铁丝网搭在原位,洞口里面蓝光隐约透出来。
他在石檐中央站着等。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把刀横在身前,掌心的金线在日光里微微亮着。等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窄道下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人,步子沉而匀,不疾不徐地沿着窄道往上走。宗政聿侧过身面朝窄道口,看着那个人影从岩壁转弯处走出来。
何靖看起来比他想象中年轻。五十出头的年纪但面皮紧实,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下颌线条极硬。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武服,腰间没有挂兵器,手里攥着一只手掌长短的细铁盒。他在窄道口停住了,隔着十步的距离跟宗政聿对视,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手里那把暗红色的刀上。
"血淬刀。"何靖开口,声音不高但音质极沉,像铜钟被蒙了一层绢帛敲出来的余韵,"我上次见到它,是你爹把它放在龙骨洞外的石台上。那时候它还只是一把刀。现在它身上有龙骨的气息了。"
宗政聿把刀横在两人之间:"下卷。"
何靖举起手中的细铁盒。盒身通体铁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接缝。他把铁盒放在两人之间那块平整的石面上,退后了一步。"上卷和抄录。"
宗政聿从怀里取出绢帛和那页师祖抄录放在石面上,也退了一步。两人隔着石面相对而立,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那页薄纸微微掀动。何靖先动了,他弯腰取走了绢帛和抄录,展开来看了几眼确认了真伪,把两样东西收进了怀中。宗政聿上前取走了细铁盒,入手微凉,盒身的重量比看起来沉一些。他打开盒盖,里面叠着一卷薄绢,绢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末尾的字迹跟师祖手稿上那份行草出自同一人之手。
下卷到手了。
何靖站在对面看着他验货,等他确认无误之后开口:"你娘的册子,我听说你也拿到了。她在剑阁那些年,我见过她几次。她是北脉医谷出来的人,用药极准。你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了你娘。"他说完这句话就转了身沿着窄道往下走,步伐跟来时一样沉稳,没有加快也没有停顿。
宗政聿站在石檐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窄道拐弯处,然后把铁盒收进怀里。苏夜璃从灌木丛后面无声地闪上来落在他旁边,看了看他收进怀里的东西,打了个"撤"的手势。
两人从石檐侧面滑下去,沿着谢青衫标过的东面旧道离开。旧道比谢青衫描述的还要窄一些,有些路段几乎被山体滑落的碎石掩了大半,但勉强能通行。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宗政聿忽然停了一步。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的种子,那道暖线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搏动了一下,紧接着从清渊山深处的方向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嗡鸣隔着山体传出来已经弱了,但传到他体内的种子时化成一阵剧烈的酸胀,从脊柱骨节之间猛地往上窜了一截。
他扶着路边的岩壁站定。苏夜璃在他身后停住,手按上了袖口。宗政聿深吸了两口气缓过来,那股酸胀从脊柱退下去恢复了正常的微温。他站直了回头看向龙骨洞的方向,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石檐安安静静地蹲在岩壁上,洞口蓝光依旧隐约透出来。
"龙骨在震。"宗政聿低声说,"何靖临走之前做了什么。"
两人加快脚步沿着东面旧道继续走。宗政聿走在前面,胸口的种子从刚才那次剧烈搏动之后一直在频繁地微跳着,像是有谁在清渊山深处反复拨弄着他跟龙骨之间那根连接线。他们出了清渊山范围跟谢青衫和江行舟会合的时候,那阵微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江行舟给宗政聿把了脉,又用银针探了探他脊柱两侧的气息状态。检查完后他的眉头没有完全松开,但也没有皱得更紧:"龙骨那边受到了某种外力刺激,但你的经脉没有受损。下卷到手了就好,先撤回去再看那里面写了什么。"
五人在暮色里沿着谢青衫备好的路径快速撤出了清渊山外围。傅山在约定地点等着他们,看见人齐了之后把竹哨收进了怀里。宗政聿边走边把铁盒从怀里取出来贴着胸口的温度暖着,下卷的薄绢隔着铁盒传过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跟他胸前其他几样温热的物件形成对比。
交易完成了。上卷和抄录换了下卷。三块拼图现在都在他手里了,何靖手里也攥着相应的两份。他何靖打通了上卷和下卷之间的衔接,但他也把师祖抄录里关于叩骨诀上卷修炼风险的关键信息完全解读出来了。两边都补全了自己缺的那一块。
宗政聿走在归途的暮色里,胸口那根暖线还在持续地、轻微地跳动着,像是龙骨洞那边出了什么他没有看见的变化。但他暂时没法回头去查看那变化是什么。下卷在手里了,先回去看了再说。
夜风从清渊山方向追过来吹在他们背后,把每个人的衣摆都鼓起来又落下。宗政聿走了一段之后伸手按了按胸前那根暖线的位置,感觉到了龙骨深处的搏动正在慢慢恢复平稳。他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义安镇的灯火还要走两天才能看到。但他怀里的那三样东西终于收齐了——叩骨诀上卷、叩骨诀下卷、师祖抄录。他爹和他娘在各自的路段上留了三十年的所有碎片,到今夜为止全部落在了他的怀里。
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用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