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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骨鸣

刀啸万重楼

回义安镇的路上谢青衫一直没说话。到了豆腐坊进院之后他把院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把那封信取出来放在了石桌上。信纸已经折皱了,边缘被他攥得有些卷,但他一直没有开口念的意思。

宗政聿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没有催他。江行舟去灶台边烧水,苏夜璃在廊下把靴子里的沙土磕了磕。傅山端着茶碗从里屋踱出来在门槛上坐了,季长青也拄着拐挪到桌边站着,浑浊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谢青衫把信纸摊开在桌上。宗政聿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上面的内容,是周衍之的笔迹,字迹端正沉稳,写得不算长但每句都极重。

"吾徒青衫。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叩骨诀已经不在我这里了。箱中留此物是三十年前的一步闲棋,我一直在等有缘人来取。何靖在找它,找了三十年。他没有找到,因为他总以为我会把最要紧的东西藏在密库最深处,而不是自己书房书架后面的暗格里。

你带走了叩骨诀之后,何靖会很快察觉。我离开天机城去赴他的约,是替你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们应该已经足够远。记住几件事:第一,叩骨诀的'骨鸣'需要龙骨种子成熟到第七层才能触发。你带来的那个人我虽未见过,但能从你出现在我书房的时间推算,他体内的种子尚未到第七层。修至第七层之前强行叩骨,骨裂不可逆。

第二,何靖灭神刀门的起因不在叩骨诀本身。他在天机城时曾无意中翻到师祖的一份手稿,手稿中提到龙骨洞最深处另有一样东西,那道东西非叩骨诀不能取。师祖手稿的最后一句写着'骨开之后,见者即亡。存者即生。'何靖想要那东西,但他不知道'见者即亡'到底是指见了就会死,还是指见到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第三,你带走的叩骨诀绢帛只是上卷。下卷在何靖手里。他当年杀师之前从师祖身上搜走了下卷。上卷教你如何叩骨,下卷才告诉你叩开之后如何处置。你没有下卷,即使修到第七层打开了龙骨深处的暗层,里面等着你的也只是一间你不知该如何进入和退出的密室。"

谢青衫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院子里只有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翻腾的声音。傅山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回膝盖上。

宗政聿先开了口:"下卷在何靖手里。所以我们就算练成了上卷,也进不去龙骨洞的最深处。必须先把下卷从何靖手里拿到。"

"他藏了三十年。"谢青衫把信纸叠好放回去,"而且我师父说他也可能不知道下卷的具体内容。他说'何靖虽然抢走了下卷,但以他的资质,未必能参透里面的东西。他灭神刀门真正的目的是寻找师祖手稿里提到的另一段线索——那段线索被神刀门初代掌门从师祖那里抄走了一份,夹在了神刀门的门规里。何靖把神刀门灭门之后把门规簿册全部搜走了,但那份抄录他至今没有找到。"

宗政聿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门规簿册。我爹从神刀门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带走什么?"

季长青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开了口。老人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爹走的时候带了一本册子。他说那是神刀门的门规,丢了就没了。你娘替他用油布裹了三层收在包袱里带走了。那本册子后来……"季长青顿了顿,浑浊的目光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后来你爹把它交给了你娘,你娘把它藏在了风沙镇你们家灶台后面的墙缝里。"

灶台后面的墙缝。宗政聿猛地站了起来。他爹和他娘离开风沙镇之后那间老屋还在,但他从来没有回去翻过灶台后面的墙壁。他小时候住在那间屋子里那么多年,他娘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添柴,但他从来不知道墙缝里还塞着一本册子。

"风沙镇。"宗政聿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我们现在回风沙镇,把那本门规簿册拿回来。里面夹着师祖手稿的抄录,那是何靖当年没有找到的东西。"

"但何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你拿到了叩骨诀。"谢青衫说,"我师父只拖了他三天。三天之后何靖会反推出来叩骨诀被谁拿走了,下一步他会派人抄我们的所有落脚点。风沙镇虽然偏僻,但他的人也有可能追过去。"

宗政聿想了想。"那就快。今天就走,连夜赶路。风沙镇的路我熟,闭着眼都能走。从义安镇出发快马三天半能到,取到东西之后原路返回,一来一回最多八天。这八天里何靖就算搜到了义安镇,我们人不在他也扑空。"

事情定下来之后众人各自动了起来。江行舟把药箱备了两份,一份留在义安镇一份随身带着。谢青衫把周衍之的信折好收进了贴身的夹层里,宗政聿把叩骨诀的绢帛和门规簿册的位置反复确认了几遍。苏夜璃默默地把自己的靴子重新扎紧了。

傅山在门槛上坐着看了半天,把草帽扣在头上站了起来。"我跟你们一起走。风沙镇那边的路我年轻时候走过一段,路上有些地方我可以帮你们认路。而且——"他看了宗政聿一眼,"你爹那本门规簿册我大概知道长什么样。当年他去雾隐谷找我的时候跟我提过,那本册子封面上有一道他亲手烫的暗记,一道弯弯的弧线。找到那本册子之后你确认一下封面有没有那道弧线,有的话就是原物。"

宗政聿朝他点了点头。季长青和姜万山留在豆腐坊守着,刘三还在雾隐谷方向的小镇上等着消息。宗政聿临出门前写了一封短信让沈知节派来的联络人带给刘三,告诉他安心待在原地不必担心。

天没黑四人就出发了。宗政聿在最前面,傅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江行舟和谢青衫并排走在后面,苏夜璃照例在最后面保持着警戒距离。六天的路程被他们硬压到了五天半,途中换了三次马,歇了不到两个整夜。

第五天傍晚,风沙镇的轮廓从土黄色的地平线尽头浮现出来。镇子比宗政聿记忆中的更破了些,几间屋子的屋顶塌了,土墙的裂缝比原来宽了一倍,镇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榆树被风刮倒了半截还斜斜地撑着。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宗政聿推开了自家铁匠铺的门。铺子里的东西还在,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炉灶冷透了,铁砧上还搁着一片没打完的铁叶子,边角锈得发红。他穿过铺子走进后屋,灶台还在原来的位置,灶膛里的柴灰早被风刮干净了,剩下一个空空的砖砌灶膛。

他蹲下来,伸手探向灶台后面那块松动的砖。砖一动就掉了,他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指尖碰到了一个油布包裹。他把包裹抽出来的时候油布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碎成片状落在手心里。里面包着一本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硬纸,边角磨得发白,正面干干净净没有字。宗政聿把册子翻过来看背面,封面右下角果然有一道烫出来的暗记,是一道浅浅的弧线,像月牙又像刀锋的弧度。

他翻开册子。前面的页面确实是神刀门的门规,密密麻麻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翻到中段之后忽然出现了一页跟其他页面质地不同的纸,更薄更旧,颜色泛着淡黄。纸上的字迹也不是门规那种工整的楷体,而是一种更随意更急促的行草,笔画飞动之间透着写作者当时的匆忙。

宗政聿把那一页凑到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细看。行草写着:"余偶得一秘法,名曰叩骨。其法以自身骨节为器,气走骨缝之间,引天地之气共鸣。此法若成,则骨鸣如钟,可开天下任何以骨为钥之锁。然此法凶险异常,修至深处者骨面生裂纹,真气从裂纹中泄出,若不能及时收束则骨碎人亡。余试半载,骨痛难忍即止。后将此法分为上下两卷,上卷为功法,下卷为收束之法。若无下卷而强行修至第七层,骨碎无可救。慎之,慎之。"

宗政聿把这页纸上的字读了整整三遍。师祖手稿的抄录在这里,何靖找了三十年没找到的东西,夹在神刀门的门规册子里被门人一代一代传了下来,最后被他爹带出了神刀门,藏进了风沙镇铁匠铺灶台后面这道不起眼的墙缝里。这一页纸解释了所有事——为什么叩骨诀要分上下两卷,为什么何靖抢走了下卷还要灭神刀门满门,因为上卷藏在叩骨诀的绢帛里,而关于上下卷分离缘由的补充说明被神刀门初代掌门抄录了一份夹在了门规里。

何靖手里只有下卷没有上卷。他修炼不了完整法门,也不知道上卷放在哪里。他灭神刀门是为了找这份抄录,但抄录被人带出了神刀门。

"拿到了。"宗政聿把那页薄纸小心地整张揭了下来,折好放进怀里。门规册子其余的部分他也一并卷好了,用新油布重新包了一层。他从灶台前站起身的时候风沙镇的夕阳正从破窗外面照进来,把屋里扬起的灰尘照得金灿灿的。他站在自己住了十八年的老屋中间环顾了一圈,破灶台、旧板凳、墙角的柴火堆、门框上用刀刻着的一道道身高标记。他七岁那年他爹给他刻的那道最矮的还在那里,跟他后颈那道旧疤之间隔了许多年。

他转身走出老屋。外面四个人在暮色里等着他,傅山靠墙坐着把草帽扣在脸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了眼。谢青衫和苏夜璃在镇口守着望风的方向,江行舟蹲在路边检查药箱里的银针排列。

宗政聿走到众人中间把那页师祖抄录的大致内容说了一遍。傅山听完之后把草帽摘下来慢慢摸了摸帽檐的边缘,低声道:"所以下卷才是保住命的东西。上卷是刀,下卷是鞘。没有鞘的刀再锋利也是把伤己的兵刃。"

"我们得把下卷从何靖手里拿回来。"宗政聿把册子收好,"何靖手里有下卷,他知道自己缺上卷。他灭了神刀门之后发现抄录不在门里,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找抄录流落到了哪里。他现在大概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抄录了。但如果他排查到风沙镇来,就会顺着线索追到铁匠铺。"

"所以我们得在他查到这里之前先去找他。"谢青衫把折扇打开又合上,"他现在在天机城吗?"

"不。他去剑阁赴我师父的约了。"谢青衫说,"周衍之那封信里说他是去剑阁跟何靖见面的。两天前他离开天机城的时候说拖三天,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何靖应该已经发现周衍之在拖他了。他现在的注意力可能大半在周衍之身上,还没转到我们这边来。"

宗政聿在暮色里站着把前后串了一遍。何靖手里有下卷,他们手里有上卷和师祖抄录。三样东西分在三处各自攥着,谁拿全了谁就能进龙骨洞最深处取那件何靖谋划了三十年的东西。但如果他们把师祖抄录的内容传给何靖,告诉他上卷的修炼风险和下卷的必要性,何靖会不会用下卷来跟他们交换?

"把消息递出去。"宗政聿说,"让何靖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上卷和师祖抄录。告诉他我们愿意跟他做交换——下卷换师祖抄录。两边各补全自己的缺口。"

"他会答应吗?"谢青衫问。

"如果他真的缺了这份抄录解读不了下卷,三十年了还参不透里面的收束之法,他应该比我们更急。下卷在他手里是一块废铁,但拿到抄录之后就是通天的钥匙。"宗政聿转身朝风沙镇外走去,"传话的路沈知节有。今晚回义安镇,明天一早把消息递出去。"

夜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裹着沙砾扑在脸上,风沙镇的土墙在他们身后慢慢缩成一道模糊的土线。宗政聿走在最前面,怀里那页师祖抄录和叩骨诀的绢帛贴着胸口排在一起,一左一右像拼图的两块碎片隔着衣料靠拢着。他现在终于明白了那条路线的完整走法——先修龙骨种子,再练合门之法,然后叩骨,叩开之后用收束之法稳住骨缝,最后才能打开龙骨洞深处那道真正的大门。何靖手里有一半,他手里有另一半,两个人各掐着对方的命门。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瞬。风里有极远极淡的嗡鸣,像是清渊山那根暖线的另一端被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那嗡鸣很短,但传到他胸口的种子时化成了一阵极轻的酸胀感,像是骨头深处什么东西回应了一声。

宗政聿站了片刻,那酸胀感就散了。他重新迈步跟上了前面的人,掌心的金线在暮色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在替他确认某件事——那根暖线还在,清渊山深处的龙骨知道他正在往它那边走,带着两把钥匙中剩着的那一把。

天彻底黑了。四人在月光里沿着来路往回赶,脚步声在风沙地上踩出一串浅浅的凹印,又被夜风慢慢抹平了。风沙镇的轮廓彻底消失了,前方的义安镇还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他们。但宗政聿胸口的种子持续地搏动着,稳而沉,跟他的步伐保持着一致的节拍。

师祖抄录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薄薄一张纸,却把整整三十年棋盘上的最后一条线给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