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五天,每到日暮时分,四个人就捧着铜镜站在院门口对西天。
头一天只有宗政聿一个人举镜,其他人站在不同角度观察镜面显影的细节。第二天谢青衫把院墙根下的一块磨盘搬到了正对西山的位置,让宗政聿把镜子架在上面固定角度,腾出手来让所有人凑近了轮番细看。第三天江行舟带了纸笔坐在磨盘旁边,趁着镜面纹路最清晰的时刻飞快地描摹那些隐藏支脉的走向。第四天他描出了全图的三分之二,第五天太阳落山之前,最后一条隐藏支脉也完整地落在了纸面上。
谢青衫把这五天积累的所有图纸拼成了一幅完整的龙骨经脉图,铺在石桌上占了大半张桌面。图上每一条经脉的走向都用墨线勾得清清楚楚,七条隐藏支脉用朱砂标红,七个枢纽穴位用金粉点出。整幅图摊开来看的时候有一种震撼力,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繁而不乱,像一张从深山里挖出来的古卷。
"有这玩意儿在手,"谢青衫用折扇点了点图纸,"孙伯安就算拿到了别的什么信物也不怕了。"
江行舟在图纸旁边蹲下来,手指沿着一条朱砂标红的支脉缓缓移动,一直从膻中穴划到丹田偏左的位置。"这一条,今天开始走。宗政聿,你准备好了?"
宗政聿从槐树底下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把上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这是他第九针,比前八针都深。江行舟选了那根半尺长的细针在灯焰上过了三遍,又取了一小团棉花蘸了药酒在他后背膻中穴附近擦了擦。
"这条支脉在肋骨内侧,进针要斜刺,角度稍微偏一点就会伤到脏腑。"江行舟握着针悬在穴位上方,"你放松,深呼吸,我落针的时候你别绷。"
宗政聿闭着眼慢慢吸了口气又呼出来。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痛,是一股凉意,顺着针尖往下走,钻进了肋骨之间那道极窄的缝隙。那凉意走得很慢,像一条小蛇在骨骼之间穿行,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摸。他控制着呼吸的节奏没让自己绷紧,那股凉意沿着支脉的方向往丹田方向推进,在绕过夹脊的位置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淌过去了。
江行舟转动针体的手法比之前更稳了。他分三次调整了进针的深度,每一次转针都能感觉到宗政聿体内那股气息的回馈——通了一截,又通了一截。银针在皮下停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被缓缓拔出,针尖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丝极淡的热气。
宗政聿趴在石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后背那一整片区域都暖融融的,从膻中到丹田像被人用温水顺着管道淌了一遍。他试着运了一小截合门之法的气,经过那段支脉区域的时候阻力明显比以前轻了,气息淌过去的顺畅程度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有效。"他说。
江行舟收了针在灯下仔细擦拭,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一针的感受跟上回第八针不一样吧?更深对不对?"
"深得多。那股气走了条新路,跟我原先练的合门法门不重叠,但从侧面把堵塞的地方疏通了。"
"正常。这条支脉跟合门法门的经脉段相邻但不重合,拓开了它之后合门法门自己那条通道的气压会跟着减小,因为旁边多了一条泄压的路径。下个月等你适应了这条新支脉,我再走第十针,拓旁边另一条。"
宗政聿把外衫重新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红痕又深了一些,从掌根延伸到了中指根部,颜色从淡红变成了浅朱,在灯光下隐约能看见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夜里季长青把宗政聿叫进了里屋。老人靠着床头坐着,怀里抱着那面铜镜,镜面的纹路在油灯光里泛着极淡的微光。他拍了拍床沿让宗政聿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爹走那年我身体还撑得住,他来找我的时候多留了一天。"季长青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里屋听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练合门之法的时候,每逢经脉打通一条新路,晚上做梦就会梦见清渊山那座龙骨洞。梦里洞是亮的,龙骨的蓝光照着他,他在梦里能看见自己体内经脉走气的走向。"
宗政聿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
"他说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龙骨自己在他身上长出了对应的路。他练到八十天的时候,梦见龙骨朝他转了一下头,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但不害怕,反而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认下了。"季长青看着宗政聿,浑浊的目光里有一种暖暖的东西,"你那第九针走完了,今晚你梦见什么,告诉我一声。"
宗政聿点了点头,站起来回了自己的床上躺下。刀搁在枕边,铜镜在桌上,玉简压在一本旧书下面。他闭上眼的时候后背那条新拓开的支脉还在微微地发着热,那股暖意顺着脊柱往上走,在脑户穴附近转了一圈,然后缓缓散开了。
他睡得很快。入梦的时候确实看见了龙骨洞。蓝白色的光从穹顶垂下来,整具淡金的骸骨安安静静地卧在石室中央,一动不动。跟上次亲眼看见的不同,这次龙骨的脑袋微微朝他这边偏了一些,下颌骨翕开了一点缝隙,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宗政聿站在距离龙骨几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掌心里那道红痕浮在半透明的皮肤之下隐隐发光。他试着运转合门之法,气息流动的轨迹在他透明的身体里清晰可辨——从丹田起,过膻中,绕夹脊,最后汇入膻中偏左三分处那条刚拓开的支脉里。气息经过那里的时候他的整个胸腔都亮了一瞬,蓝白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跟龙骨散发的光芒融为一体。
龙骨的颅骨朝他更偏了一些。下颌张开了两寸,像是在点头。1
这龙骨经脉设定太带感啦
宗政聿在梦里站了很久,看着自己体内那些光脉流动的轨迹,看着龙骨沉默的颔首。他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觉得激动,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回到了一间很久以前住过的屋子,记起了每一个角落的布置。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窗外灰蒙蒙的,还没大亮。他躺了一会儿,在晨光里把昨晚的梦回想了一遍,然后起身去了季长青的里屋。老人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喝一碗稀粥,看见他的表情就把碗放下了。
"梦见了。"
"它朝我转头了。"
季长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碗沿磕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盯着宗政聿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把碗搁下,伸手过来拍了拍宗政聿的手背。老人的手指凉凉的,但拍得很稳。"你爹也梦见过。"
宗政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出里屋,院子里天光初透,槐树的新叶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江行舟已经蹲在灶台前生火熬药了,谢青衫盘腿坐在磨盘上看昨天拓好的经脉图,苏夜璃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院中,怀里揣着昨晚守夜时捡的几颗野枣放在石桌上。
四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晨光把他们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斜长的,在院子的泥地上交叠在一起。宗政聿走到槐树底下站定了,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合门之法。气息顺畅地走完了第一遍,经过那条新拓支脉的时候格外利落,一息之间就绕了过去。第二遍走完,第三遍走到后半程也没有以前那种明显的涩感。整条合门之法的路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遍,所有的毛刺都服帖了。
他收了功睁开眼,吐出一口长气。江行舟在灶台那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又低回去熬药了。
这一天的豆腐坊跟往常没有太多不同。刘三去街上买了新米回来,苏夜璃把她师父扶到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谢青衫趴在石桌上对着经脉图继续标注细节,江行舟把第十针的走针方案提前列了一份草稿。宗政聿练了上午一轮功,下午又练了一轮,每轮都比上一轮更快一些。
日落之前沈知节又来了。这回他没敲门,直接从院墙翻进来的,落地的时候旱烟杆差点磕在磨盘上。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坐下来,脸色不大好看。
"坏消息。"沈知节开门见山,"孙伯安回剑阁之后跟阁主密谈了整夜,第二天剑阁就往外放了一道消息——说龙骨洞内藏着一部上古武学秘典,谁拿到就能称霸天下。他现在把水搅浑了,消息散出去之后至少七八个小门派已经在往清渊山方向赶了。"
谢青衫的折扇啪地合上了:"他想借刀杀人。"
"对。你们现在拿着血淬刀和铜镜,是唯一能进龙骨洞的人。但那些小门派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龙骨洞里有秘典,蜂拥过去之后跟你们撞上就是一场混战。孙伯安不用自己动手,让江湖上的人替他把你们围死在龙骨洞里。"
宗政聿坐在磨盘旁边,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清渊山营寨本来是剑阁的守军,现在多了各路江湖门派,那片区域会乱成一锅粥。他们再去清渊山的话,不仅要对付剑阁,还要应付那些冲着秘典来的杂牌队伍。
"清渊山现在去不了。"他说,"孙伯安算准了这一点。他知道我们拿到铜镜之后下一步必然是进龙骨洞融合经脉,所以提前把水搅浑,让我们没法顺利进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知节把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得很慢。
宗政聿想了一会儿。"等。等这阵风头过去。先不急着进龙骨洞,我在义安镇继续练功走针。铜镜已经拓完了,合门法门还在精进。江行舟的银针引气法也在提升。等我们把该练的都练扎实了,再去清渊山闯那趟。"
沈知节看了他一会儿,烟杆在嘴角叼着,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赞许。"小子沉得住气。行,那我把消息渠道继续盯着,清渊山那边有什么变动我及时传回来。"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那个姓傅的老先生我有眉目了。雾隐谷里他住的地方确实空了,但他留下的那卷医书在你们手上。有人在找他,不知道是哪边的势力,你们自己也留意。"
沈知节走了之后,院子里的暮色彻底沉下来了。宗政聿把"傅先生在被人找"这个消息在心里过了两遍,跟江行舟交换了一个眼神。江行舟微微摇头,意思是暂时想不出跟医书有什么关系。
夜风从清河那边吹过来,吹得院墙上的枯藤沙沙地响。宗政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后背,走完第九针的那条支脉还残留着微微的温热。他从怀里把血淬刀抽出来横在膝上,刀身的暗红在暮色里幽幽地亮着,那些纹路在渐暗的光线里慢慢隐去,只剩一道一道浅淡的刻痕。
龙骨洞目前去不了,但他可以在这里把身上那些骨头里的路一条一条地拓开。等路都走顺了,再回去找那扇门。
他收刀起身,走进屋里。灯亮起来了,几个人各归各位,有的翻图纸有的练针法有的磨兵器,刘三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屋外的风还吹着,小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一切看起来跟昨天一样平静,但在那层平静的底下,每一条正在被银针拓开的经脉都在悄悄地拓宽、加固、长出新路。
宗政聿在灯下坐下,把掌心摊开了看了看那道红痕。朱红的纹路从他掌根蜿蜒到中指根部,像一条小小的河在这块巴掌大的土地上流出了自己的河道。他合上掌攥成拳,觉得指尖的气感比今早更实在了些。
一个月。他用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摊开经脉图,重新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