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好那日,恰逢冬至。
宫里要办祭天大典,他一大早被内侍按着穿戴整齐,出来时一身玄黑冕服,十二旒垂珠遮了半张脸,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我靠在廊柱上嗑瓜子,看他在晨光里一步步走上玉阶,每一步都稳得像踩在尺规上。
经过我身边时,他极快地偏了一下头,垂珠轻轻晃荡。

“看什么?”

“看皇帝。”
我把瓜子壳扔进他侍从捧着的香炉里。

“冬至祭天,你求什么?”
他脚步没停,声音被冕旒上的珠串切得断断续续。

“……求明年别旱”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他带着仪仗走远了,晨雾把他玄黑的身影吞成一团模糊的墨迹。我拍拍手站起来,转身往御膳房走——冬至按人间的说法,该吃饺子。
待到他祭天回来,冕服未换,珠串上沾着细碎的霜。我坐在暖阁里,面前摆了两盘饺子,一盘荤的,一盘素的。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做的?”

“—我变出来的。”
我用筷子敲敲盘沿

“你吃哪一盘?”
他走进来看看两盘饺子,没动。

“朕不吃素。”

“那荤的归你。”
我把荤盘推过去,自己端起素盘。

人间的规矩,冬至不吃饺子冻耳朵—你应该比我熟
他夹了一只咬开,馅料鲜烫,又夹了第二只。就这么埋头吃完了整整一盘,末了把空盘往桌上一搁,抬头看我

“你那盘是什么馅?”

“荠菜。”
我把自己那盘剩的两只推过去。

“尝尝?”
他当真夹了一只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

“如何?”

“还行…”
他说还行,却把剩下那只也夹走了。我靠着椅背看他。
窗外的雪落下来了,细细碎碎,染白了殿顶琉璃瓦。冬至是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往后白日便会一日长过一日。
他吃完最后一只饺子,把筷子搁平,抬眼看我。

“明年冬至,还吃荠菜的。”

“陛下这是在点菜?”

“…嗯”
他把空盘向我推了推。

“点你的。”

“行。”
我把两个空盘叠在一起。

“…那是明年的事情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背对着我。

“祭天时朕求了另一件事。”

“不是说别求旱?”

“那是骗天听的。”
他偏头,冕旒珠串碰撞出一阵细碎清响。

“求你的那件,—朕没说出口。”
他推门出去了。雪从他掀开的门缝里涌进来,扑了我一脸凉。
我把空盘子摞好,对着盘底看了半天。
求我的事,没说出口。但这人冬至把一整盘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还特意要了明年的——什么心意,已经明晃晃摆在桌上了。
我仰头靠进椅背,头顶梁上一只灰羽鹰无声落下来,歪着脑袋看我。

“你主子越来越会了。”
碎玉抖了抖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