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他病了一场。
烧得迷迷糊糊,折子批到一半笔从指间滑落,人趴在案上,额头烫得像冬日炭火。我推门进去时,内侍围了一圈束手无策,见他浑身发烫却裹着大氅,一个个吓得直哆嗦。

“都出去。”
我蹲到他身边,伸手覆上他额头。

“朕没事……”

“你嘴都烧干了这还叫没事?”
我从袖中摸出个瓷瓶,倒出一粒青色的东西塞进他嘴里。

“含着,别嚼。”
他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过了好一会儿,含糊不清地问了句—

“甜的?”

“仙丹哪有不甜的?”
我拖了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扯过他案上未批完的折子自己翻着看。没翻两页,袖子被人拽住了——他不知何时侧过头来,手指勾着我袖口一角,眼睛半睁半阖。

“别看这些。”

“你睡你的。”
我抬手在他眉心点了点。他皱着的眉缓缓松开,呼吸也平稳了。
等到他彻底睡熟,我放下折子,看了看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袖口,试着抽了抽。没抽动。
这人烧糊涂了力气倒不小。
我索性不动了,任由他拽着,靠在椅背上看窗外天色从灰白转成鸦青,又转成深墨。狸奴从窗台跳进来,蹲在我膝上。玉碎停在门梁上,歪着头看屋里场景——一个昏睡的皇帝,一个被他攥着袖口的神仙,还有一只猫一只鹰。
满室静谧。

“病好了你睁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我。”
他眉心水痕淡得像要消失。我又抬手补了一抹凉意进去,他整个人舒展了,攥着我袖口的手指终于松了两分力道。
这人哪是什么暴君。分明是怕被丢下的孩子。
猫在我膝上打呼噜。玉碎也闭上了眼。我就那么坐在他床边,从入夜坐到晨光熹微。袖口皱了,没松开过。
他醒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我。

“早。”

“仙丹,再给一颗。”

“你当糖吃呢?”

(别开脸)“……甜的。”
我没再逗他,从袖中又摸出一粒塞进他手心。他攥住,没立刻吃,低头看了一会儿。

“朕这辈子,头一回生病有人守着。”

(把脸转向窗外)“那你这辈子太惨了。”
他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