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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前夜

错误讯号

宋栀出现在画廊的时间很微妙——那顿淮扬菜饭局之后第三天,十二月里一个阴冷的下午。

虞优正坐在玻璃房里整理画具,三十六周之后的肚子已经大得让她每次弯腰都很费力了。何蓁隔着玻璃门冲她比了个手势,口型说的是"她来了,要见吗?"虞优顺着何蓁的目光看过去,玻璃房外面站着的宋栀穿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裹到下巴,整个人比之前瘦了一圈,面色有些苍白。

虞优点了点头,何蓁放她进来了。

宋栀站在玻璃房门口没有像之前那样得体地微笑,只是看着虞优坐在画架后面安静地整理笔刷的样子。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虞老师,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虞优放下笔刷抬头看着她。"你说。"

宋栀走进来在她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口:"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猜过,但宋鹤年是我叔叔。他让我接近你的时候我没多想,觉得就是帮他递个话、做个中间人。后来我看了你的画,觉得你的东西确实好,就觉得中间人做就做了,反正我也喜欢你的作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直到你发现那幅夜梅之后,我才开始想我在做什么。他让我翻你的速写本的时候我没犹豫,但后来我自己画那幅夜梅挂出来的时候,我不确定那幅画是他在让我做还是在替我自己做。"

虞优安静地听着。

"叔叔上个月让我撤帖的时候,我真的不想再做了。"宋栀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有一点微红,"但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我回国之后一直在美院读书,住他的房子、用他的资源,他是唯一一个给我铺路的人。我不能一转头就跟他说'我不干了'。"

玻璃房里安静了几秒。暖气从墙角的风口吹出来,把宋栀围巾的流苏吹得微微晃动。

虞优看着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宋栀加她微信那天说的"你的画真好",开放日上她站在速写前面看了很久的背影,那幅夜梅里比她原作更冷了一度的色调。她不确定宋栀今天说的这些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她叔叔让她在"撤帖"之后做的第二层铺垫,但她听到了一个年轻女人在自己铺好的路和被人铺好的路之间站着的犹豫。

"宋栀,"虞优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更平一些,"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过,还是为了让我原谅你?"

宋栀愣住了。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如果你想让我原谅你,我可以说'没关系',然后你可以回去继续住你叔叔的房子、用他的资源、替他做事,只是下次会更小心不让我发现。"虞优的手搭在肚子上,感觉到宝宝轻轻翻了个身,"但如果你只是想让自己的心里好过,你不需要我的原谅。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消化。"

宋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一些,玻璃房里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板上。最后宋栀站起来,把围巾重新拢好:"虞老师,我会从叔叔那边搬出来住。美院的宿舍还有空位。"

虞优看着她,没有说"那就好"或者"那祝你顺利"。她只是点了点头。

宋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那幅速写的构图真的很适合画水彩。我临摹的时候总是画不出你那种留白的透气感。"

虞优弯了弯嘴角:"你试试把笔上蘸的水再多一点。水分够了,留白就自然了。"

宋栀看着她,眼里的薄红又浓了一层。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玻璃房的门合上之后虞优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展厅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虞优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宝宝在里面踢了一下她左侧的肋骨,力道不重,像在确认她还醒着。她低头摸了摸肚皮,弯了弯嘴角。"没事了。那个姐姐走了。"

她坐了一会儿,给厉择宴发了一条消息:【宋栀今天来了。说了会儿话走了。她说要从她叔叔那边搬出来住。】

厉择宴隔了几分钟才回,大概是在开会间隙看的手机:【她说的话你信多少?】

虞优盯着屏幕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信她说的'不知道怎么停下来'那一句。别的再看看。】

他回了一个字:【好。晚上我来接你。】

虞优放下手机,把刚才宋栀坐过的那张藤椅推到墙角,重新在画架前面坐下来。十二月午后的光从玻璃顶斜斜地照下来,把她面前那张空白的水彩纸照得微微透亮。她蘸了清水慢慢湿润纸面,然后落了一笔很淡的赭石在纸面正中央——那是她预备了很久的一幅新画的起点,画的是冬天窗台上的一个玻璃罐,罐子里装满了折好的纸星星。

她画了很久,画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深蓝,画到头顶的灯自动亮了。最后停下笔的时候她看见纸上已经有一罐半透明的星星轮廓了,罐身的玻璃折射出几道浅浅的阴影,光线从罐口漏出来落在窗台上。

厉择宴来接她的时候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那幅未完成的画。虞优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他弯下腰把下巴搁在了她肩窝里,呼吸温热地拂过她耳廓。

"画完了吗?"

"没,明天继续。"

"回家吧。外面下雪了。"

虞优放下笔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透过画廊的玻璃大门看见外面确实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层被筛过的细盐。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初雪,伸手接了一片在掌心,雪粒触到体温立刻化了。

"今年雪来得晚。"她说。

"但正好赶在年尾。"厉择宴撑着伞走过来,把伞面倾向她那边,"上车了,雪越下越大。"

车子在雪夜里慢慢行驶。虞优靠着座椅看着车窗外的世界被雪渐渐覆上一层白,路灯的光把飘落的雪粒照得像流动的星尘。她忽然感觉到腹部一阵收紧的坠胀感——不是疼痛,是一种酸而沉的压力从腰胯的位置蔓延开来。她吸了一口气,等那阵感觉过了才开口。

"厉择宴,我刚才肚子有点奇怪。"

他的车速立刻慢了下来:"怎么奇怪?"

"酸胀,像被什么压住了。大概是在入盆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下移到她肚子的方向又收回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我开慢一点。"

接下来的路程里虞优又感觉到了两次同样短暂的酸胀,间隔大概十几分钟,但很快就过去了。到家的时候她上楼的动作比平时更轻一些,厉择宴一直走在她旁边微微偏后半步的位置,手虚虚护在她后腰。

晚上躺下的时候她侧躺着,厉择宴从背后环住她,手掌贴着她肚子。两个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忽然虞优的肚子鼓起了一个明显的包,沿着弧面缓缓滚动了一圈。厉择宴的掌心跟着那道弧线走了一遍,低头贴在她后背上的嘴唇传来一个很轻的震动:"她今天动得真多。"

"大概知道快要出来了。"虞优握住他搭在肚子上的手,"你的手她认识。等她出来看见你的时候,会认出你的温度的。"

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但虞优感觉到他环着她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在她后颈的位置停了好久。

窗外雪还在静静地落着,把窗台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虞优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和肚子里偶尔的蠕动,觉得这个下雪的夜晚像是某段长旅的最后一个小站。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雪会停,然后新的东西会在雪融之后开始。

"厉择宴。"

"嗯。"

"我有点紧张。"

他贴着她后颈的声音又低又稳:"紧张什么?"

"紧张她出来之后我抱她的手会不会抖,紧张我当妈妈当得好不好。"

他的手掌在她肚子上轻轻画着圈,拇指在弧面上慢慢摩挲。"你六岁画那幅玉兰的时候手抖过吗?"

虞优想了想:"没有。那时候画画手很稳。"

"那你抱她的时候也不会抖。"他的嘴唇碰了碰她的耳廓,"你画画的时候手稳,抱她的时候也会稳。我在旁边接着你。"

虞优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拿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掌心暖烘烘的,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她的皮肤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安稳。

窗外的雪光把屋子映出一层暗银色的微明,她在那片微明里闭上眼,慢慢沉进了睡意。1

段评

劳斯,这章太好磕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