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年在十二月初发出了一张邀请函。邀请函寄到了虞建国的工作地址,措辞客气而正式——"虞兄,年关将至,想约你吃顿便饭,顺便谈谈当年那份意向书的后续事宜。地点选在你们公司附近的淮扬菜馆,你方便的话带家眷同来。"
虞建国把邀请函拍照发给虞优的时候,附加了一句:"他约的明天晚上。"
虞优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递给旁边正在削苹果的厉择宴。"宋鹤年约我爸吃饭。"
厉择宴削苹果的动作没停,苹果皮连成一条细长的线垂下来。"明天的晚餐我陪爸去。"
"我也去。"
他抬眼看了看她将近三十八周的肚子。"你坐在那儿,宋鹤年看着你可能会说些奇怪的话。"
"我坐你旁边,他不敢说奇怪的话。"虞优接住他削完的苹果咬了一口,甜脆的汁水在嘴里化开,"而且我想看着你把底牌翻出来。"
厉择宴看着她咬着苹果腮帮子鼓起来的模样,把刀放回案板上擦了擦手。"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他有什么话确实说不利索。"
第二天傍晚虞优换了一件宽松的深蓝色针织长裙,外面披了条厚披肩。三十八周的肚子已经把裙摆撑出了饱满的弧度,她站在镜子前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轮廓,确认披肩的垂坠感足够让整个人看起来稳重而不笨拙。厉择宴从衣帽间走出来,穿了件深灰衬衫配黑色西裤,没打领带但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子里对视了一下,虞优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你看起来像要去谈一笔很大的生意。"她说。
"他就是一笔生意。"他握住她整理领口的手低头亲了一下,"走吧。"
淮扬菜馆的包厢布置得雅致清静,一桌淮扬菜已经摆了六道。宋鹤年比他们早到了一刻钟,坐在主位上正在跟旁边一个年轻男人说话——虞优认出那个男人是魏忱,明堂文化的法人,宋鹤年的关联人。
虞建国坐在宋鹤年对面,看见虞优和厉择宴推门进来时明显松了口气。他站起来朝女儿招了招手,虞优走过去坐在父亲旁边,厉择宴在她外侧落座,正好把虞优和魏忱之间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宋鹤年看着他们入座的顺序弯了弯嘴角。"虞兄有福气,女儿女婿都陪着来。择宴,听说你最近在厉氏推了不少新项目,势头很好。"
厉择宴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虞建国斟了杯茶:"宋叔消息灵通。"
"年纪大了,别的长处没有,就是喜欢看年轻人的动向。"宋鹤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啜了一口,"虞兄,我们今天这场饭,主要是想聊聊当年那份意向书。那块地虞家握了这么多年,现在市价跟我当年签那份文件的时候已经翻了不止一倍了。"
虞建国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宋兄,那块地是虞家的根。我们上次已经聊过这个话题了。"
宋鹤年笑了笑,目光掠过虞优的肚子又落回虞建国脸上。"虞兄,我不是来抢你的地的。我是来跟你谈合作的。地还是你的地,开发权我可以让合作方来出资金,虞氏只需要出地,分润五五开。你什么都不用动,就能拿到一笔比你现在握着地皮等升值多得多的现金流。"
虞优感觉到厉择宴在桌下伸过手来握住了她放在膝头的手指。她反扣住他,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等着虞建国开口。
虞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茶杯,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厉择宴一眼。"宋兄,你当年签完那份意向书之后去了海外,一走就是二十年。虞氏这二十年里没有靠过任何人的开发权,也走过来了。五五开听着好听,但我虞建国这辈子做生意的原则是——不在自己看不清楚合作方底细的时候签协议。"
宋鹤年的笑容微微凝了一瞬。"虞兄的意思是,我的底细不够清楚?"
"他的意思是这样。"厉择宴的声音从虞优旁边传过来,平稳而清晰,"宋叔,你回国之后做了几件事——让明堂文化给虞优发合作邀约、让你侄女接近她、发帖引导舆论、今天又约我爸吃饭谈开发权。所有这些事都在绕着我走,但都在围着她转。"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魏忱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动,宋鹤年看着厉择宴的目光从温和变成了一种被触碰到底线之后的审视。
"择宴,"宋鹤年的声音依然平稳,"我跟虞家谈的是商业合作,跟你的婚姻关系无关。"
"你跟我太太的关系,就是我婚姻的一部分。"厉择宴伸手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了宋鹤年面前,"宋叔,这里面有一份资料。你当年离开厉氏的时候留下的那笔资金,我查清了它的海外流转路径。三家公司走账、两个离岸账户对冲、最终落脚在你名下某个基金里。那笔资金的原始来源是厉氏关联公司的一笔灰色拆借,你走的时候没有申报。"
宋鹤年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打开,但虞优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了白。
"这些东西我现在没有交给任何监管机构。"厉择宴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留着自己看。但如果有人再绕着我的人动任何手脚,我会把这些东西的完整版寄给该寄的所有人。"
包厢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虞优感觉到自己握着厉择宴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但他的声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条款。
宋鹤年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他没有去拿那个信封,只是看着厉择宴,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锐利的成分比刚才减了几分,露出了一层被削去的边缘。"择宴,你比你父亲当年更会玩这张牌。"
"我爸当年不玩牌。他信任人。"厉择宴也站起来,把虞优轻轻扶着起身,"但我不一样。我只信任确定的人。"
宋鹤年点了点头,带着魏忱走出了包厢。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而沉的声响,像一扇被关上之后不会再轻易打开的门。
虞建国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他看着厉择宴,又看了看自己女儿,然后端起面前已经凉了的茶仰头饮尽了。"择宴,你今天带来的东西,是真的?"
"真的。"厉择宴把牛皮纸信封收回了内袋,"但我不会真的把那些材料递出去。只要他不再伸手,那些东西就永远只是压在他自己心里的东西。"
虞优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收回信封时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知道他刚才那番话里每一句都用了力。那些资料他查了很久、攥了很久,一直等到今天这个场合才翻出来。
回家的路上虞优靠着座椅没有说话。她的手搁在肚子上,宝宝在里面安静地躺着,大概也被包厢里那场没有硝烟的较量震得收敛了动作。厉择宴开了一段路,侧头看了她一眼:"累不累?"
"不累。"虞优偏头看着他,"你今天翻的牌,有多久了?"
"查了两年了。"
"两年前你就在准备这个?"
"那时候他还没回国。但我知道他迟早会回来。"他的声音在车厢里被行驶的轻响裹着,"你出现在虞家的时候我就想,他如果回来看到你在我旁边,一定会动你。"
虞优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过去覆在他搁在档位杆上的手背上。"厉择宴。"
"嗯。"
"你给我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还多。"
他反扣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你是我花了二十年等到的。我怎么可能让任何人碰到你。"
车在红灯前停下。街灯的光从车窗外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眉眼描出一层温厚的轮廓。虞优看着他,忽然觉得从六岁玉兰到三十八周怀孕之间那些隔着整段时光的线,在他今晚翻出那张牌的动作里全部收束成了一条握在他掌心里的绳。绳子的末端牵着的不是别人,是她和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
"回家吧,"她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家里还有没有上次福叔寄来的桂花糕?"
"有。在冰箱冷冻层。"
"蒸两块。"
"好。"
车子重新启动的时候虞优闭上眼睛,感觉到宝宝在里面轻轻伸了个懒腰。那些被宋鹤年伸过来的线,今晚被彻底剪断了一根主绳。她知道宋鹤年不会再来了——不是因为他怕那些资料,是因为厉择宴把牌翻出来的时候表情太稳了,像已经等了这个回合很久。
而她旁边坐着的这个人,从十六岁等到现在,等的从来不是赢一局。
是赢完所有局之后跟她一起回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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