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阴魂不散，克制的心动

傍晚的顶层办公区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桌面上的显示器反光，她盯着屏幕上那份谈判预案的第四页，光标停在第三段末尾，闪了三下，她没有往下敲。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号码她认得，是江浩宇的第二个号。预览只露出几个字，她点开，全文只有一行：「你以为换地方上班就找不到你了？我有的是办法。」

她看完，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她把手放回键盘上，光标还在第三段末尾闪，她往下敲了一行："合作方要求的三项条款如下——"敲完这行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个冒号。然后她把文档保存，关上电脑。

她坐在椅子上，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落地窗映出办公区内部的倒影——她坐在工位上，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和一排暗着的灯。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街灯亮着，路上有零星的行人，看不出有没有人站在某个路灯底下朝上望。

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她回头，沈砚辞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外套已经穿上了，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还没走？"

"正准备走。"

他走过来，站在她工位旁边，看了一眼她桌面上扣着的手机，没有问。"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沈总，我自己——"

"刚才收到一条消息，"他说，"合作方那边的对接人临时改了一个时间，我想当面跟你说一下，车上说。"他从她桌面上拿起那瓶她没喝完的矿泉水，递给她，"走吧。"

她接过水瓶，手碰到瓶壁的时候是温的，被室内空调暖了一下午的温度。她拿起包，跟在他后面往电梯口走。走廊里的灯感应到他们走过来，先亮了一排，又亮了一排，光一路延伸过去，像在给他们铺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按了负一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靠着电梯壁，手里攥着那瓶水，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几道白色的水痕。她低头看着那些水痕，感觉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抬起头。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刻意看她，视线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说了一句话："刚才那条短信，是江浩宇发来的？"

她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从六点开始看了四次手机。最后一次看完，你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然后你站起来去窗边站了三十秒。"他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行数据，"你不常那样。"

她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一下。"他换了个新号码。说'有的是办法'。"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他走出去，步伐没有加快，她跟在他后面。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驾驶座的门，侧过身看了她一眼。"你有他照片吗？"

"……有。以前拍的。"

"发我一张。正面照。"

她站在副驾门边，愣了一下。"为什么？"

"给大楼安保系统录入黑名单。"他说，"他再出现在你视线范围内，不需要你处理。"

她弯腰坐进车里，系安全带的时候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去年夏天拍的，江浩宇在路边吃冰棍，嘴唇碰到冰棍的时候有点歪，她当时觉得这个表情傻得可爱，就拍下来了。她看着那张照片两秒，然后点了发送，发完把手机放回包里。1

车子开出了地下车库，拐上主路。他没有立刻说话，等了一个红灯，在绿灯亮起来踩油门的时候才开口："你这几天暂时不要回那边住。"

她侧过脸看着他。"他说要去我住的地方蹲。"

"我知道。"他的视线还落在前方路面上，"所以不要回去。我在公司附近有一套空着的公寓，安保系统比你现在住的那个小区好。你暂时住过去，等这件事处理完再回去。"

她握着安全带，指尖在织带上按了一下。"我住你那里，这不合适。"

"公寓是空置的，我不住那边。"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个已经决定好的方案，"钥匙和门禁卡在车上，等会儿拿给你。没有人会知道你住在那里。"

她想开口说什么，他已经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支路，车速慢下来，停在一栋楼的地下入口前面。他没有熄火，从手套箱里拿出一把钥匙和一张门禁卡，递过来。"公寓号1307，电梯要刷卡。如果他还用别的号码联系你，不用回，存证就行。"

她接过钥匙和门禁卡。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小的银色挂牌，上面印着"13-07"的钢印字。她看着那两个数字，指腹在钢印上蹭了一下，凹凸的触感贴在皮肤上。

"去吧，"他说，"你先上去看看环境。如果有缺的东西，明天我让助理送过来。今晚先休息。"

她推开车门，又回过头。"沈总。"

"嗯？"

"你为什么会提前准备这些？钥匙和门禁卡，放在车上。"

他沉默了一下。车内的阅读灯没开，他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轮廓分明，下半张脸被方向盘挡住了，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在暗处看向她。"因为下午看到你第一次看手机的时候脸色变了。"他说，"我当时不确定是谁发的，但预想了一下可能需要你换个地方住，就顺路回去拿了一趟。"

她握着车门把手，指尖微微发烫。"你会对每个员工都这样吗？"

他没有回答。车内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他开口了："上去吧。明天见。"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车子没有立刻走，等她刷卡进了楼栋大门才慢慢驶离。她站在楼道里，透过玻璃门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走到电梯口，刷卡按了13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把钥匙环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到了13楼，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她走到底，在1307门口停下来。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门开了。

公寓比她想象中小一些，一室一厅，家具简洁，但干净的。窗台上没有东西，桌面上也没有，像从来没人住过。她换了拖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从这里能看到金融大厦的楼顶，亮着几盏灯，隔了几条街的距离，不算近但看得清轮廓。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和门禁卡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走进卧室。床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跟她在公司常喝的那个品牌一样。

她把包放在床边，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她点开沈砚辞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我到了。"发出去。对面回了一个"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灯是吸顶灯，白色的圆形，边缘有一圈细缝，她在那个圆里看了很久。然后她翻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床尾。跟她在自己那间朝北的次卧里看到的光不一样，那道光的颜色偏暖一些，宽度也窄一些。她盯着那道不一样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眼。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然后在安静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