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台旧空调外机又响了,嗡嗡地,像一只撞在纱窗上的大苍蝇。窗帘被夜风吹起来一角,扫过桌面上的空啤酒罐,罐子晃了晃,没倒。
餐桌上鱼骨头横七竖八,红烧肉的汤汁凝成一层白花花的油膜。林晚星站在桌边,手边摞着六个脏盘子,指尖沾了油,滑腻腻的。
江浩宇瘫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边沿——鞋没脱,鞋底沾着菜市场门口的湿泥。他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女孩尖着嗓子喊"家人们谁懂啊"。他听完,嗤笑一声,划走了。
"毕业不就走个过场?"他说,眼睛没离开屏幕,"谁还没毕过业,你就为这么点事跟我甩脸,有意思吗林晚星?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矫情了。"
她没说话,开始收碗。瓷盘磕在一起,发出脆响。她端着摞好的碗碟往厨房走,经过沙发时,他抬了抬下巴。
"我说你呢听见没?"
"听见了。"她说,进了厨房。
洗洁精挤在洗碗海绵上,揉出泡沫。水龙头哗哗响,她低着头,盯着水面上的油花散开又聚拢。昨晚撕碎的那半张录用函,她在垃圾桶里又看见了——没被倒掉,纸片蜷在塑料袋底下,沾了块番茄皮。她看了一眼,把水开大了一些。
江浩宇的声音从客厅追过来,隔着墙闷闷的:"我今天陪李哥喝了一下午酒,胃都喝疼了,回来连句好话都没有,你就知道摆张苦瓜脸给谁看……"
她没回。
三年的对话格式一直是这样:他说一串,她嗯一声。最初不是这样的,最初他追她的时候,会在宿舍楼下等两个小时就为了送一碗麻辣烫,说话也不带刺,会问她"今天累不累"。什么时候变的?大约是他拉她出去租房的第一个月,交房租那天他手机余额不足,她掏了三千二,他说"下个月还你",那之后,就没再提过。
碗洗完了。她拿干抹布一只一只擦干,摆进碗架里。手背上昨天被油溅到的那个红点还在,摸上去有点凸。
她擦了擦手,走到阳台,拉开纱门。六楼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和汽车尾气的闷浊。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路灯底下有只橘猫蹲着舔爪子。
身后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她没回头。
江浩宇靠在阳台门框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得很快。"跟你说个事,"他弹了弹烟灰,灰落在她脚边,"我那项目要追加投资,李哥那边点头了,但我手头还差四万。"
她攥紧了栏杆上的铁管,铁管被晒了一天,到现在还温着。
"你毕业不是攒了笔钱吗?先挪给我,项目回款了翻倍还你。"
她没转身,背对着他,问:"你记得那笔钱我怎么攒的吗?"
江浩宇顿了一下:"……什么?"
"大二暑假,我在肯德基后厨炸鸡,油锅溅了胳膊,留了块疤。"她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小臂内侧有一块浅褐色的印子,"大三寒假,晚上十一点从家教家出来,下雪,公交车停了,我走了四十分钟。大四,周筱叫我去毕业旅行,我说我攒钱有别的用。"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我攒了三年,三万八千六百块,是你俩月房租加三次聚餐的钱。"
江浩宇把烟掐了,扔在阳台地上,用拖鞋碾了一下。"你翻旧账什么意思?合着你这几年委屈大了?"
"我没说委屈。我就是告诉你——这笔钱我不动。"
他的脸立刻沉了。"林晚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势利?我赚钱不是为了咱俩?项目成了我第一个给谁花?你为了几万块钱跟我翻脸?"
阳台门开着,客厅里的灯光斜着切出来,照亮一半他的脸,另一半埋在阴影里。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在食堂门口递奶茶的样子——那时候他头发短一些,嘴角没有现在往下撇。
"江浩宇,"她说,"房租上个月是我交的,两千一。水电费也是。你上次说补给我,什么时候补?"
他噎了一下,脸涨红了。"你就这么斤斤计较?我是创业初期,资金紧张,你作为女朋友不支持我,天天算这些小账?"
"小账。"她重复了一遍,把阳台栏杆上那截被他按灭的烟蒂捏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三年房租水电,加上平时买菜买日用品,我给你花了差不多七万。你给我的,加起来,我数过,大概八千。情人节一束花,生日一顿海底捞,没了。"
她声音不高,从头到尾没破。
江浩宇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最后挤出一句:"那都是你自愿的。"
"对,"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我自愿的。"
他等着她继续服软。以前每次吵到最后,她都会说"算了",然后第二天早起给他做早饭。他等了三秒,她没动。
"行,"他转身往卧室走,步子踩得地板响,"你不愿意帮拉倒。以后你的事也别找我,有本事你别后悔!"卧室门被摔上,锁扣弹了一下,咔哒。
阳台剩她一个人。风又涌上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机——周筱晚上发来的消息她一直没回。点开,最后一条是:「你在江浩宇那儿过得跟保姆一样,图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大一班会,她站在台上竞选学习委员,穿一件鹅黄色卫衣,声音亮堂堂的。底下有人起哄,她笑着回"别闹"。那件卫衣后来洗缩水了,她没舍得扔,压在行李箱最底下。
她点开那条面试通知,又看了一遍:「林晚星同学,诚邀您于明日上午十点参加星途资本面试……」
手指在"确认参加"上停了很久。然后她点了下去。屏幕跳转,显示"已确认,期待您的到来"。
她锁屏,从阳台走回客厅。沙发上的坐垫被江浩宇蹭歪了,她扶正,从卧室柜子里拽出一条薄毯。卧室里传来他刷短视频的声音,又尖又吵,她敲了敲门。
里面停了半秒:"干嘛?"
"你抽烟的烟头,下次扔垃圾桶。阳台地上都烫出印了。"
里面没回。
她在沙发上躺下去,薄毯盖到胸口。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搬进来那天她就发现了,一直没补。她盯着那道纹,数了数,一共四条分叉。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银行短信:「您的尾号6327账户余额38,642.37元。」她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肚子上。
睡意涌上来之前,她想起一件事:明天面试要带简历,她电脑里还有一份没更新过的旧版,"毕业院校"后面还空着,"获奖经历"那栏她写过"国家奖学金三次",但没写"因个人原因放弃保研"。她想了想,要不要把这行加进去。后来没再想,睡着了。
凌晨三点多她醒了一次,卧室里游戏声已经停了,鼾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她起身喝了口水,水是昨晚烧的,凉了,有点铁锈味。她听见厨房滴水的声音,走过去拧了拧水龙头,拧紧了。
回到沙发上,窗外开始发白。
六点半她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她把第二颗挪到最上面系好,从抽屉里翻出备用针线盒,随便缝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看不出来。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镜子里的女生眼下有点青,她凑近看了看,用冷水拍了把脸。
卧室门咔嗒一声开了。江浩宇顶着乱头发走出来,眯眼看见她换好了衣服,皱眉:"去哪儿?"
"面试。"
他嗤了一声,边倒水边说:"面什么试啊,随便找个清闲的工作混混得了,女人那么拼干嘛。对了,钱的事你再想想,下午我等着用——"
"江浩宇。"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他一眼。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淡金色。
"我的钱,我自己用。我的路,我自己走。"
她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楼道里还飘着昨晚谁家炒菜的油味,她一级一级下楼,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到一楼的时候,防盗门推开,外面阳光猛地扑了她一脸。她眯了一下眼,然后走了出去。
手机在口袋里,她没看。包里装着简历,封面打印的时候墨盒快没墨了,字有点淡,但能看清。
她走过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走过路边的包子铺,热腾腾的水蒸气从笼屉里冒出来。卖包子的阿姨喊"姑娘吃了吗",她冲人家笑了笑,说"吃过了"——其实没吃,但步子没停。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