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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毕业季,被爱情困住的十字路口

烬火逢光:她于尘埃筑星河

六月末,财经大学礼堂闷得像蒸笼。学士服的化纤面料贴着胳膊,又痒又扎。

林晚星站在队列中间,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A4纸,是"远洲资本"的录用函。纸面被她手心的汗洇软了边角,上面写着"投资分析岗,年薪18万起,可协助落户"。她盯着那个数字,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前两天收到时,她在出租屋卫生间偷偷哭了十分钟。

队列往前挪动,马上轮到她们班上台领毕业证。导师站在侧台,隔着人群远远看她,眼里全是惋惜。昨天导师把她叫到走廊,叹着气说:"晚星,你是我带过最有灵气的小孩,保研的推荐信我都写好了,你真要为了那个男的……"

她当时说"我再想想"。

现在她从包里摸出一支笔,在那张录用函的"确认回执"栏上,慢慢画了一个叉。笔尖戳破纸面,留下一个小洞。然后她把纸竖过来,"嚓"一声,从中间撕开。力气不够,第二下才彻底撕成两半。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碎片落在脚边,被后面同学踢散了。

她把笔塞回包里,嘴角绷成一条线。

手机在这时震了。江浩宇发来语音,她没点开,转成文字:「完事没?合伙人临时要来家吃饭,你顺路买条鲈鱼。我身上没钱了,你先垫。」

屏幕光刺得她眼眶一热。她打字回:「在领证,中午行吗?」

对方秒回:「就现在,别磨蹭,他一点半到。你天天磨叽什么?」

旁边室友周筱凑过来瞟了一眼屏幕,低声骂了句"狗东西"。林晚星把手机锁屏,仰头看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白晃晃的,照得眼泪往下憋。她咽了口唾沫,把手机扔进包里,拉链"唰"一声拉死。

台上叫到她的名字。

她上台,接过毕业证,校长冲她笑笑,说"恭喜"。她弯了弯腰,指尖捏着烫金封皮,指甲把封皮掐出一个月牙印。下台时,她经过垃圾桶,把兜里剩下的那几片录用函碎片,一股脑丢了进去。

纸片落进桶底,轻飘飘的,没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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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散场,人潮往外涌。周筱一把拉住她胳膊:"晚上咱班聚餐,你可得来,最后一次了。"

林晚星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手机又震了。江浩宇的消息:「出来了没?我车停侧门,快点。」

周筱瞟了一眼,撇撇嘴:"别告诉我你又不去。"

"他那边有事……"

"有事有事,他哪天没事?你为他推了多少事你自己数过吗?"周筱松开她胳膊,声音低下去,"晚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晚星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松开了一只。她蹲下去,把鞋带系紧,手指在蝴蝶结上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冲周筱笑了笑:"我再跟你说。"

说完她转身,往侧门方向走过去。

阳光正烈,水泥地面白晃晃反射上来,刺得她眯起眼。江浩宇那辆二手卡罗拉停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左后视镜裂了没修,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边缘卷起来发黑。他坐在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半,手肘搭在窗沿上,低头刷手机。

她拉开车门,后座堆着两个外卖纸袋、一个空饮料瓶、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她把东西往旁边拢了拢,坐进去,带上门。车子里的空调坏了,闷热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

江浩宇没看她,打着方向盘倒车,嘴里念叨:"李哥一点半到,你鱼买了没?"

"还没,顺路去菜市场。"

"快点挑,别耽误事儿。"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今天毕业典礼那合影,别发朋友圈,没什么好发的,等以后我公司做起来了再发,不然让人看了笑话。"

林晚星没说话,把脸转向车窗。街边的法桐往后退,叶子被晒得蔫蔫地耷拉着。

菜市场在三站路外。她下车的时候,江浩宇把手机递过来:"转我两百,我加个油。"

她接过手机,点开自己的微信钱包,余额还剩四百三十七块六毛。她转了二百过去,屏幕跳出一个红色提醒"余额不足2000元",她划掉了。

菜市场里人声嗡嗡,地上湿漉漉的,鱼贩子的水龙头哗啦一声,冲出一地血水。她蹲下去挑鲈鱼,手指掐了掐鱼鳃,红的,新鲜的。旁边摊位上卖菜的大姐认得她,探过身说:"姑娘又来买菜呀,你男朋友真有福气。"

她笑了笑,没吱声。大姐又说:"不过我说句不该说的,女孩子也不能光围着灶台转,你这样好的条件,去外面闯闯多好。"

林晚星拎起鱼,塑料袋勒进手指的肉里,她换了个手。称了芥蓝、豆腐、五花肉,又在门口买了半斤草莓,红艳艳的,是她自己想吃。付完钱,兜里还剩一百出头。

回到车上,江浩宇看了一眼塑料袋,皱了皱眉:"买这么多素的干嘛?李哥爱吃肉。"

"有五花肉,还有鱼。"

"行吧。"他启动车子,蓝牙连上,放了首刺耳的摇滚,音量开到很大。林晚星把草莓袋子放在膝盖上,没吃。

到家五点半。旧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她爬上去,腿有点软,膝盖弯里全是汗。江浩宇跟在后面,嘴里还在打电话,跟那头的人吹项目进度,吹得唾沫横飞。

打开门,屋子里乱成一团。茶几上堆着外卖盒、用过的纸巾、几个啤酒罐,烟灰缸满得溢出来。江浩宇踢掉鞋,往沙发上一倒,鞋都没脱,脚搭在茶几边缘,又摸出手机。游戏的击杀音效立刻响起来。

她没说话,把菜拎进厨房。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上周写的"买菜清单",旁边多了一行江浩宇的字——"买烟",笔画潦草,笔尖戳破了纸。她撕下来揉成一团扔了。

系上围裙,围裙兜里还卷着半张没撕干净的录用函碎片,她摸到了,顿了一下,抽出来丢进垃圾桶。灶台油腻腻的,她用钢丝球刷了一遍才开火。

油锅烧热的时候,客厅里传来江浩宇骂队友的声音:"会不会玩啊傻逼!"然后是手机被摔在沙发上的闷响。她又往油里扔了两片姜,鱼下锅,"刺啦"一声,油烟往上窜。吸油烟机坏了半个月了,他总说修,一直没修。油烟呛得她眼睛发酸,她偏过头咳了两声。

鱼皮粘锅了。她用铲子轻轻翻,一翻,皮掉了,鱼肉露出来一块白的。她盯着看了一秒,把火调小了。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往红烧肉里倒酱油。江浩宇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都穿反了,跑过去开门,声音切换得极快:"李哥!来来来,快请进!"

客厅里寒暄起来。林晚星在厨房听着,酱油倒多了,肉色发暗。她用筷子夹了一块尝,咸了。又往里扔了两块冰糖,想中和一下。

七点二十,菜全部端上桌。清蒸鲈鱼(皮掉了的那面朝下摆着),红烧肉(颜色有点深),芥蓝炒香菇,豆腐汤,外加一盘切好的草莓。江浩宇坐在主位,撸起袖子,给李哥倒酒,倒得杯沿都快溢出来。

"李哥,我这项目你放一百个心,半年,最多半年,保你翻倍。"他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筷子尖差点戳到林晚星端汤的手。她把汤碗往旁边挪了挪。

李哥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眼镜,话不多。他吃了几口鱼,点点头说"手艺不错",然后转向林晚星:"小林今年毕业了吧?有什么打算?"

林晚星手里的筷子停了。她刚要开口,江浩宇接了话:"她啊,就跟我这边干,帮帮忙,女孩子嘛,不用太折腾,我养得起。"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星垂下眼,夹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草莓酸得她牙根一紧,还是硬的,没熟透。她慢慢嚼完,咽下去,没再夹第二颗。

李哥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饭桌上一片喧哗,全是江浩宇的声音。项目前景、人脉资源、市场蓝海,词汇一套一套往外蹦,跟背稿子似的。林晚星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扒米饭,饭是电饭煲底部的,有点硬,嚼得腮帮子发酸。

九点十分,李哥走了。江浩宇送他到门口,在楼道里又握着人家的手说了好几分钟。林晚星站在桌边收碗,盘子里剩了半条鱼,红烧肉只动了几块,草莓没人碰过。她用保鲜膜把菜蒙起来,放进冰箱,然后端着一摞碗碟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凉水冲在手上,油滑腻腻的。她挤了两泵洗洁精,泡沫漫上来。

江浩宇回来了,把门"砰"一带,歪进沙发里,长吁一口气:"今天谈得不错,李哥那意思,差不多了。"他仰着头,闭着眼,脚又搭上了茶几。

"碗你收一下啊,我先歇歇。"他说。

林晚星没回头,手在碗碟上搓着,瓷碗边缘磕了一下水池沿,"铛"的一声脆响。

她把水关了。

转身走出厨房,围裙没解,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泡沫。她站在沙发前面,挡住了电视的光。

江浩宇睁开一只眼:"干嘛?"

"江浩宇。"

"嗯?"

"今天是我毕业。"

他愣了一下,皱起眉,语气开始不耐烦:"我知道啊,我不是接你了吗?晚上这顿饭不也挺好的?你又想闹什么?"

"我没闹。"她的声音很轻,嗓子眼里像卡着一团棉絮,"我就是说,今天是我毕业。你没问我领证开不开心,没问我保研的事怎么处理的,你一路都在说你的项目、你的李哥、你的钱。你连我草莓买回来都没看一眼。"

江浩宇坐直了,脸色沉下去:"林晚星你有完没完?我天天在外面跑,应酬、拉投资、喝酒,累得跟狗似的,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就做顿饭而已,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做顿饭而已。"她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被洗洁精泡得发白起皱。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重新打开水龙头,把剩下的碗洗了。水流哗哗响,混着客厅里重新响起来的游戏音效。

洗完碗,她擦干手,拿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远洲资本"发来的邮件提醒:

"林晚星同学,您申请的投资分析助理岗位已通过简历初筛,请于明日上午9:30携带个人简历及学历证明至远洲大厦12层参加面试。如确认参加,请点击下方链接回复确认。"

她昨天已经回了一封邮件,说"因个人原因放弃面试"。

但那封邮件对方没回,她不知道是没收到,还是自动忽略了。

此刻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挂在脖子上,没摘。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江浩宇歪在沙发上,歪着脖子,手机贴在脸上,屏幕光映得他脸忽明忽暗。

她低头,看着那个"确认参加"的按钮。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没点下去。

也没划走。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六楼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地转,声音钝钝的,像一个人压着嗓子在哭。

她又站了一分钟。

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伸手摘了围裙。

厨房的水龙头刚才没拧紧,还在滴答。她走过去,把它拧死了。

晚安,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