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清码头动乱过后数日,一场寒凉的秋雨席卷长沙。
夜里的雨连绵不绝,冰凉的雨点敲打着解府书房的雕花窗棂。处置战后的各类文书堆积如山,作乱私商遗留下来的账目、码头重新规整的条款,一桩桩摊满梨花木长案。
解九搁下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镜滑落到鼻梁,眼底漫开几分倦意。接连好几日,他几乎都埋在繁杂的公务当中。
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管家前来禀报,沈砚登门造访。
待到门扇推开,沈砚身上还裹挟着室外雨夜的寒气。她褪去外出应酬时常穿的厚重外衣,一身深青色的旗袍边角微微湿润,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
“今夜雨大,本不该贸然叨扰。”她将食盒放置桌边,目光扫过满满一桌面的卷宗,便明白他又是彻夜伏案,“恰好我府上熬好了老姜蜜茶,便送一部分过来。顺带把码头更新完毕的通航明细送过来。”
解九示意管家退下,偌大的书房只余下他们二人。雨水淅淅沥沥,隔绝了庭院外头所有的喧嚣。
“这般大雨,大可遣下人递送文书。何必亲自奔波。”解九一边说着,伸手接过那份装订整齐的通航细则。指尖抚过工整的字迹,条款条理分明,每一处节点都斟酌妥当。
“有些字句,信件终究讲不清楚。”沈砚掀开食盒的盖子,青瓷壶中氤氲出温热的白雾,甜润的姜香缓缓散开,“况且,我也想要过来确认,码头余下的善后有没有生出别的岔子。”
她斟出两杯热茶,将一杯轻轻推到解九的手边。滚烫的杯壁弥散出暖意,驱散屋内浸着雨意的寒凉。
解九端起瓷杯抿下一口,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开,冲淡连日积攒的疲惫。他垂眸看向桌前成堆的卷宗,缓缓开口。
“隐患大致已经平息。只是九门内部依旧存有不少牵绊。除掉城外的对手,不代表内里就能够安稳。”
过往谈判博弈之时,他极少向旁人袒露九门内部的纠葛。今夜窗外冷雨潇潇,紧绷的心防不自觉地松弛几分。他谈起各门之间互相的猜忌牵制,无数盘缠交错的利害,言语间不见平日运筹帷幄的从容,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沈砚安静地聆听,没有随意插话。
待到他话音落下,她才轻声开口:“肩上背负这么多,定然很累。”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谋划,不带筹码,仅仅只是一句真切的体恤。
解九微微一怔。长久以来,旁人同他来往,所求无非是利益或是庇护。所有人都盯着他手中可以调度的权势,极少有人愿意看见风光背后那份沉甸甸的疲惫。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女子。暖黄的灯火落于她的眉眼,褪去商场交锋时锐利的锋芒,只剩下一份安然柔和。
从雨巷初次的对峙,一纸合约,江上劫波,再到联手粉碎离间的毒计。最开始纯粹的利益交换,在一场场风波的打磨之下,悄然滋生出缠绵的情愫。
“我早已经习惯了。”解九的嗓音放得很轻。
沈砚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隔着升腾的热气望向他:“可习惯,并不代表就该独自扛下全部的风浪。”
窗外的雨依旧绵绵不绝。案上厚厚的卷宗暂且被搁置一旁,二人没有再去探讨生意上的条款。闲谈漫无边际,避开算计与博弈,只说起细碎寻常的琐事。
夜一点点深沉。
沈砚起身准备辞别。解九望着窗外滂沱的雨幕,开口挽留:“雨势太猛,路上湿滑危险。不妨等雨稍稍收歇再动身。”
沈砚微微一顿,随即轻轻颔首。
灯火摇曳,雨珠不断敲打窗沿。
他们并肩立在窗边,远眺院落里被雨水冲刷的竹丛。彼此之间那层由交易搭建的薄纱,已经彻底消散。往后前路,除去合作共赢的约定,心底还多出一份不愿割舍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