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锁弹开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什么小动物的骨节错了位又接回去。她推开门,日光已经从东窗移到了南窗,书房的色调从清晨的冷白变成了午前的暖黄,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墨味和他惯用的那款木质调香薰残留的气息。她走到南墙那排玻璃柜前,蹲下来拉开第二层抽屉。棕色牛皮纸文件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铅笔写的"Q4方案"字迹潦草但力道很足,她认得这个笔迹,他高中时候在黑板上解题也是这么写的,每个数字的尾巴都拖得嚣张。
她伸手去拿,文件夹下面垫着的那张拍立得照片露出来一个角。暖黄色的旧相纸,边角有些卷了,像是被反复拿起来看过。她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手指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她把文件夹抽出来放在一边,指尖捏住了那张相纸的边缘,抽出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封不知道内容是什么的信。
照片翻转过来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
画面里是学校礼堂的角落,一台老旧的三角钢琴靠在东窗下面,琴盖上趴着一个女生,侧脸埋在胳膊弯里,头发散在肩背上被高窗落下来的日光照成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她认得那件校服,白衬衫的领口翻出来一片,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腕上那条细银链子的尾端垂在琴盖边缘,铃铛被压在她小指下面。是十七岁的她。拍这张照片的人站在大概五米外的位置,角度有些偏,像是怕被察觉,快门按下去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所以画面有一点点虚焦。但她认得出自己那颗铃铛被光照亮的反光点,那颗银色的小圆珠,他当年在校门口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给她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比现在潦草不少,笔压很重,有几个字洇了墨。"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可爱——这话要是让她听见她会用那铃铛砸我脑袋。"落款写着日期,七年前的四月十七号。她记得那一天,学校期中考试刚结束,她在礼堂练琴练到睡着,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披了一件男生的校服外套,领口内侧用马克笔写着"萧旻"两个大字,袖子上还有一道圆珠笔划出来的长线。她当时把外套扔在了琴凳上就走了,后来那件外套不知所踪,她也没问过他。
原来他在那天的五分钟前拍过这张照片。
许尤枝捏着照片的手指尖有点发麻。她盯着那行圆珠笔字看了很久,"醒着可爱"四个字被他改了,原本写的好像是"好看",划掉改成了"可爱",又在"可爱"后面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涂鸦线条,像是在掩饰什么不好意思直接写完的话。十七岁的萧旻,写一行字涂了又改,跟她印象里那个在班上永远面无表情、考第一都懒得炫耀的萧旻不像同一个人。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拇指摩挲过相纸的边缘。自己的十七岁睡颜被定格在暖黄色的颗粒画面里,嘴角好像还挂着一丝梦里的笑意,不知道那时候梦见了什么。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文件夹下面原来的位置,又停了停,重新拿起来,折了一下塞进开衫口袋里。相纸的直角隔着布料硌在她大腿外侧,一道细小但坚实的存在感。
文件夹里有十来页纸,她翻了翻,是萧氏Q4的一个并购案草案,跟她正在跟进的许氏文旅项目有交集。她没有细看,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出了书房,穿过游廊往门口走。司机果然等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老槐树下面,见她出来就开了后座门。她坐进去,车载香水是跟他须后水同款的雪松调,闻着像坐在他怀里一样,她把车窗摇下来半寸,让山风灌进来冲淡那股味道。
萧氏总部在国贸CBD,四十五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在正午的日光底下反着刺目的白。她以前以许氏董事的身份来过几次,走的是访客通道,这回前台一看见她就笑着喊"萧太太"然后直接刷开了VIP电梯,她攥着文件夹的手指紧了紧。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从1到45用了大概四十秒,这四十秒里她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张拍立得照片的背面,那行被涂改过的圆珠笔字,他十七岁那年的笔迹和现在不同,那时候的"萧"字还没有简写成草书,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电梯门开,四十五层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羊毛地毯,脚步声被吸掉大半,踩上去像踩在云层上面。秘书台后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见她站起来颔首叫了声"许总",又飞快改了口"萧太太",她挑了挑眉。秘书脸红了半秒,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说萧总在里面开会,让她直接进去。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只有萧旻一个人。他坐在长桌尽头,大衣脱了挂在椅背上,高领毛衣的袖口推到手肘上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不是她那支,是办公用的普通派克,银色的笔身在他指间翻来翻去。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屏保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什么都没有。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手里转笔的动作停了。
"放桌上。"他下巴朝桌角的位置抬了抬。
许尤枝走过去把文件夹搁在桌上,离他两个座椅的位置,然后没走。她拉开旁边那把椅子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下巴抬起来看他。日光从整面落地窗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瞳孔的颜色在强光底下变浅了,成了那种泡了很久的乌龙茶汤的褐色。
"看完了?"他问。
"什么。"
"文件夹里的东西。"他把钢笔放下,身体后靠进椅背,两只手臂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沙发上。但她注意到他左手的食指又开始敲扶手了,频率比昨晚车里还快。
"看了第一页,后面没翻。"她实话实说。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那你应该翻完。"他把文件夹拉到自己面前打开,翻到中间某一页,推回来,指尖点了点页面上用红笔圈出来的几行字。"许氏文旅那个青山湖项目,你团队跟了半年,预算做到两亿三,但你们的成本估算漏了环评整改那笔钱。"他指着其中一行被红笔标了高亮的数字,"整改至少三千万,你预算没做进去,到时候账对不上,你爸会把你从项目组踢出来。这事儿你自己想想。"
许尤枝低头看那几行红笔标注,墨色很新,像是今早才圈上去的。他帮她做了成本复核。她抿了抿嘴,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把文件夹合上。"谢了。"她说得含混,尾音往下掉,像是吞了半截。
萧旻没回应,从桌面上拿起那支派克笔,拨开笔帽在备忘录上写了几个字,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她盯着他握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笔杆在他虎口的位置卡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她忽然想起手包里那支旧钢笔笔尖上的那道裂痕。那支笔他什么修过的,什么时候修的,修了多久才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粘合得看不出痕迹。
"你把我那支笔修了。"她忽然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空旷,回音把那句话弹了两下才散。萧旻的笔停了,抬起头来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写字那只手的食指在笔杆上捻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嗯。"
"什么时候修的。"
"你扔了以后第二天。"
"我没扔,我藏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惯常的、带着三分讥诮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极细的一条,但她看见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然后他垂下眼,把笔帽扣回钢笔上,咔嗒一声。
"藏哪儿了。"他问,声音低了一度。
"书包侧袋里层,拉链破了的那一格。"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你那天放学把我的笔袋撞翻在地上,我问你干什么,你说踩到鞋带绊了一下。你撒这种谎从来不会脸红。"
他嘴角动了动,是那种被拆穿了之后反而觉得有意思的笑。"你怎么知道是撒慌。"
"你从来不穿系带的鞋。"
会议室安静了。他右手握着那支派克笔,左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桌沿的贴皮,抠了两下又收回去了。窗外有架直升机飞过,螺旋桨的噪音轰隆隆地灌进来几秒钟又远去,日光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着。
"许尤枝,"他开口了,嗓音比平时慢了半拍,"那支笔你藏了七年。七年里你换了三个包两只箱子五间卧室,每次都带着它。你今天早上用它照日光照那道胶水缝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气流从鼻腔里出来带出一点细微的嗡鸣声。"在想……"她闭了闭眼,"在想你修的时候手抖没抖。"
他笑了一声,很短,嗤的一下从鼻腔里出来的那种,然后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一声闷响。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没有靠太近,在她椅子侧前方半米的位置停下,弯腰把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那抹弧度还在,右比左高两毫米。
"手抖了,"他说,每个字都放得很轻,像在给她念一句什么秘密的密码,"当时大一,宿舍十一点熄灯,我打着手电筒趴在床上粘那道缝。胶水溢出来沾了我一手,洗了三天才洗掉。许尤枝,你问我修那支笔的时候手抖没抖——抖了,抖得厉害,那胶水差点把笔尖整个粘死。后来我用刀片刮了一个晚上才把笔尖分开。"
他直起身,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日光重新照清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内圈朝外翻着,她看见内圈有极细的刻痕,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她还来不及辨认刻的是什么,他把手插进裤袋里,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翻开那本文件夹继续看,像刚才那番话从没说过一样。
许尤枝坐在椅子上,心脏跳得比电梯上行那四十秒还快。她攥着开衫口袋里那张拍立得照片的边角,相纸的直角硌进指腹的软肉里,有点疼。他的左手插在裤袋里没有抽出来,她看不到那枚戒指了,但她刚才看见的那一眼够了——内圈有字,字迹很小,但她认得那个字体,跟他十七岁在拍立得背面写的那行圆珠笔字收尾的弧线一模一样。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抱着文件夹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青山湖项目环评那笔钱,"她说,声音对着门板,"我回去重新做预算。改好了发你邮箱。"
她听见他在背后"嗯"了一声,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做。她拉开门走出去,秘书台后面那个金丝眼镜男又站起来朝她笑,她点头回了一个笑,脚步没停地往电梯走。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拍立得照片看了最后一眼,暖黄色的画面里十七岁的自己趴在琴盖上,阳光正好落在铃铛上。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盯着"她醒着可爱"那个被划掉的"好看"看了很久。电梯在一楼停稳,门开的时候她把照片小心地折起来塞回口袋最深处,步出大堂,日光把她整个人罩进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迈巴赫还停在门口。她弯腰坐进去,雪松味又裹了上来,这回她没有摇窗。她靠着真皮座椅闭上眼睛,左手无意识地摸到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粉钻,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戒指内侧很光滑,没有字。他的有。
她睁开眼,盯着车顶棚的麂皮面料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给萧旻发了条微信。打完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
"照片我拿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的回复比想象中快。
"拍得不好看,那时候还不会调焦距。"
她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好看"两个字又删掉,打了一个"嗯"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
车窗外,国贸的楼群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冷硬的光。她靠进座椅深处,把口袋里那张拍立得的边角又捏了一下,心跳终于慢了下来。慢到她能听见那支旧钢笔在手包夹层里轻轻撞了一下拉链头的金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