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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谁先认输

无期限等待

许尤枝是被日光晃醒的。窗帘只拉了一层纱,晨光裹着薄薄的暖意从纱孔里漏进来,在缎面被子上切出细密的菱形光斑。她翻了个身,腰背酸得厉害,昨晚在床沿蹲太久,后来又蜷着睡了一夜,半边身子像被人拆了骨头又随便塞回去。她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还裹着浴巾,干燥倒是干了,但磨了一晚上,锁骨下面那块皮肤红了一片。

她的视线扫过床头柜,顿住了。柜面上多了一只白瓷碗,盖着碟子,碟沿上搁了一双筷子。她掀开碟子,里面是温的虾仁粥,粥面上点了几颗枸杞,旁边压了一张便签纸,黑色墨水写的,字迹潦草但笔画清楚。"厨房做的,凑合吃。"落款没有名字,但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句号,她认得这个习惯,他写字收尾永远要缀一个句号,高中作文被语文老师批过三次说多余,他照画不误。

粥是温的,说明他进来过。她低头看自己的睡姿,浴巾卷到了大腿根,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早上起来肯定走光了不知道多少。她咬了一口筷子尖,木头的涩味在舌尖化开,耳根又烫起来。

洗漱换衣服花了二十分钟。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深灰阔腿裤,头发随便拢了个低马尾,没化妆,只涂了层润唇膏就下了楼。老宅的格局她小时候来过几次,记得楼梯正对着中厅的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有花,但叶子绿得发油。萧母坐在天井旁边的茶室里喝茶,对面坐着两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三个人聊着笑着,萧母一抬眼看见她,招了招手。

"枝枝醒了?粥喝了吗?"

"喝了,谢谢妈。"这句"妈"比昨晚顺溜了些,但尾音还是打了个磕。萧母笑着点头,那两位中年女人也堆了满脸的笑朝她看过来,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扫到手指上的钻戒,又扫回去,其中一个说"萧太太好福气,儿媳妇生得这样标致"。许尤枝礼貌地点了点头,脚步没停,穿过中厅往东边的厢房走。她想去找萧旻理论一件事——那面墙。

东厢房打通了做成了他的书房,昨天管家提过,婚后会腾出西边的房间给她单独做工作室。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整面东墙上的照片全没了,以前挂的是他跟各大商业巨擘的合影、几幅不知道从哪个拍卖会拍来的油画,现在墙面上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空画框的挂钩在乳胶漆墙上钉着。她的目光往下扫,在墙角看见一个纸箱,箱盖半开着,里面躺着几张镶框照片的碎片,玻璃裂了,相纸被撕成两半。她蹲下来翻了翻,有一张是她去年参加慈善晚宴跟某男明星的合影,那人牵着她下台阶,手搭在她腰侧,萧旻把那张照片从中间撕开了,男明星的半边脸在相纸上裂出一道狰狞的豁口。

她的后槽牙咬紧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她转身往主楼走,步子又急又快,开衫的衣摆卷起一阵风。萧母在茶室里喊她吃水果,她没理,一路穿过游廊拐进后院的西式厨房,推开门的时候金属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萧旻站在中岛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厨刀,正在切一根黄瓜。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小臂的线条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刀落得又稳又准,黄瓜片厚薄均匀地在砧板上排开,像用游标卡尺量过一样。

"墙上的照片是你拆的?"许尤枝走到中岛台对面,两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

"是。"他把切好的黄瓜片扫进玻璃碗里,又拿了一颗西红柿过来。

"凭什么。"

"凭那是我书房。"他刀尖一转,西红柿在砧板上分成均匀的八瓣,"许尤枝,你工作室在西边,东边的东西归我管。"

"那张照片是去年慈善晚宴的官方合影,你没权利撕。"

他放下刀,抬起头来看她。晨光从西窗斜进来,在他侧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沉在阴影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下去,扫过她锁骨下面那块被浴巾磨红的皮肤,眉峰细微地动了动。

"官方合影,"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慢条斯理,"你跟宋衍的官方合影。他手放哪儿了?"

"放我腰上,正常社交。"

"正常社交的手不会往里扣三公分。"他拿起刀继续切西红柿,声音平平的,"照片我撕了,你要是不高兴可以起诉我,婚内财产纠纷,你的律师团应该比我熟这流程。"

许尤枝的指甲嵌进中岛台的石英石台面里,咯吱一声。她转身就走,开衫的袖子扫翻了台面上装黄瓜片的玻璃碗,碗轱辘辘滚了一圈撞在料理台上碎了,黄瓜片洒了一地。她脚步顿都没顿,拉开厨房门走出去,门关上的瞬间听见他在里面不紧不慢地说:"碗记得赔。"

她一口气冲回主卧,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喘了两口。然后她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碗粥碗上,碗底的粥还剩下小半碗,她端起来一口气喝干净了,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嘴角。他拆她一张照片,她得做点什么还回去。

做点什么。她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忽然想起昨天领婚礼前管家跟她通过气,说萧旻的书房里有一柜子限量威士忌,好几瓶是拍卖会上花天价抢回来的,平时锁在玻璃柜里谁也不让碰。萧母都说过他"护酒如命"。许尤枝放下粥碗,重新往东厢房走,这回步子不急了,换了一种从容的、踩点精准的步幅,像猎食动物靠近猎物的节奏。

书房的门没锁,她推进去,果然看到南墙那排玻璃酒柜。柜门用的指纹锁,她试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拇指,屏幕绿了,咔哒弹开。他录了她的指纹。她愣了一下,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伸手从最上层取下那瓶麦卡伦珍稀系列。她不懂酒,但那瓶的瓶身上印着"1946"字样,瓶塞是水晶做的,分量沉甸甸的。第二瓶是山崎55年,她拎出来的时候能感觉到玻璃壁上有细微的温度差,说明这瓶酒他刚碰过,也许今天早上打开柜门的时候犹豫过要不要喝。

她抱着两瓶酒出了书房,穿过游廊,走到后院的老鱼池前面。池子不大,养了十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底游来荡去,水面飘着几片浮萍。她拔开第一瓶的瓶塞,水晶塞子在她手里冰凉的,她没有犹豫,手腕一翻,琥珀色的液体倾泻下去,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涟漪。锦鲤受了惊四散开,又很快聚回来,有几条凑近水面吞了一口,又吐出来,摇头摆尾地走了。

第二瓶倒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一步踩实了再落下一步,皮质鞋底碾过青石板上碎草叶的细响。她没有回头,把最后一滴酒液也倒尽了,晃了晃空瓶子,转过身。

萧旻靠在游廊的柱子旁边,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着那只空瓶,又看看鱼池水面上浮起的那层酒膜,日光把那层膜照出了虹彩一般的油光,锦鲤在虹彩底下茫然地游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许尤枝后背开始冒冷汗。1

段评

醋精男主太好嗑了吧

然后他走过来。步子平稳,速度不快,但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退无可退了,身后是鱼池的石栏,冰凉的花岗岩贴着她的尾椎。萧旻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伸手拿过她手里那只空瓶子,举到眼前转了转,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

"麦卡伦1946,"他说,声线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每个字都带着砂纸般的粗糙感,"去年佳士得落槌价四十二万。山崎55,全球限量一百瓶,我托了三个人才拿到。"

"我知道。"

"知道你还倒。"

"你撕我照片,我倒你酒,公平。"她梗着脖子,下颌抬起来,日光刺得她眼睛眯了一下。萧旻把空瓶搁在石栏上,瓶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然后他往前跨了半步,膝盖抵进她腿间,整个人罩下来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笼住了。

"照片我撕了,我认。酒你倒了,你也认。"他低头,鼻尖又凑到那个危险的距离,呼吸里的气息干净清爽,薄荷牙膏味,他早上刷过牙。他今天没有喝酒,清醒得可怕。"许尤枝你听好,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那两瓶酒没了就没了,我柜子里还有十二瓶,你要乐意全倒了我也不拦。"他的手抬起来,掌心贴在她耳侧的石栏上,把她整个圈进双臂和石栏之间。"但你那张照片,我拆一次你存一张我就拆一张。你存一张跟宋衍的合影我拆一张,存一张跟别的男人的官方合影我也拆一张。你手包里那支钢笔的笔帽内侧刻的是什么字,你清楚。那行字谁刻的,你也清楚。"

他的拇指从石栏上移开,按在她下唇中央,力道轻轻地碾了一下。她的嘴唇今早只涂了润唇膏,薄薄一层透明油膜,被他指腹一碾全蹭开了,露出底下被咬破的那块软肉上泛白的伤口。

"笔帽上刻了什么,"他问她,拇指还按在她唇上,"念。"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闷成一小团气音。他凑得更近了些,拇指从她下唇滑到唇缝中间,压进去半个指节,碰到了她湿热的齿面。"念给我听。"

"欠……欠你一辈子。"她含着他手指的节面含糊地挤出来这几个字,吐息全喷在他指腹上,滚烫的。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极快的,但她看见了。他把拇指抽出来,指节上沾了她一点唾液,在日光底下反着细亮的光。

"记住就行。"他说,直起身退开了。她靠着石栏大口喘气,嘴唇上残留着他指腹的触感,干燥的、微凉的、带着一层薄茧的触感,像被砂纸轻轻蹭过。他走回游廊里,弯腰把那两只空瓶捡起来,一手一只拎着往厨房的方向走,背影挺拔,步子不急不慢,毛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贴了一下腰线又松开。

许尤枝趴在石栏上缓了好一阵,心跳撞在胸腔里咚咚咚地响,比昨夜他握住她后颈的时候还要快。她低头看鱼池,锦鲤们已经适应了水面那层酒膜,又恢复了从容游弋的姿态,红的金的白的绕着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水面上映出她的倒影,嘴唇上还有被他碾过的浅浅印痕,她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酥麻感从唇珠传到耳根。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他在洗那两只空瓶子。水流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了,然后是瓶身被放回柜面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往书房的方向去。许尤枝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把开衫的领口拢了拢遮住锁骨那块红痕,转身回了主卧。她关上门的瞬间腿软了半步,膝盖磕在床沿上,她顺势坐下去,脸埋进掌心里。掌心里还残留着鱼池石栏的凉气和青苔的潮味,混杂着他刚才呼吸里薄荷牙膏的冷香。

她在掌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很短,嗤的一下,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收了。然后她抬起头,从手包里翻出那支旧钢笔,旋开笔帽,对着窗外的日光照了照那道被胶水粘合的细纹。他修过。他修好了还在用,那笔尖上那滴干涸的蓝黑墨渍,也许是他写什么的时候留下的,也许是他在刻那行字的时候滴上去的。她不知道。但她现在敢问了。

她把这支笔和七年前那枚被他塞进笔袋里的动作连在了一起,和昨晚浴室里薰衣草精油连在了一起,和他录进酒柜锁的指纹连在了一起。她理着这些线头,发现每一根都拽着他——拽着他走进她的房间送来温粥,拽着他拆掉宋衍搭在她腰上的手,拽着他在厨房里切黄瓜片的那个过分稳当的背影。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她走到窗前往下看,萧旻换了一件烟灰色大衣,正弯腰钻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关上前他抬头往主卧的窗户看了一眼,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和两扇玻璃,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站的位置上。她往后退了半步,窗帘晃了一下。他收回视线,车门关上,轿车沿着盘山道驶远了。

她站在窗帘后面,指尖摩挲着笔帽内侧的那行字,纹路越来越浅,但她的触觉把那几个笔画刻进了自己的指腹纹路里。欠你一辈子。欠谁?谁欠谁?

她把钢笔收进手包夹层,拉好拉链,转身下楼。茶室里萧母还在跟那两位太太聊天,笑声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模糊又轻飘飘的。她走过去坐下来,端起萧母推过来的那盅木瓜炖雪蛤,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得发腻。萧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两秒,嘴角那抹笑深了一点点。

"枝枝嘴唇有点肿,"萧母说,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厨房给你煮点金银花茶降降火。"

许尤枝含着一口雪蛤差点呛出来。她硬咽下去,笑着应了声好,低头继续舀那盅甜腻的汤水。茶室里的桂香混着茶香和脂粉味,把她整个人泡得有点发晕。她的左膝还在发软,嘴唇上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而她婆婆坐在对面,用一朵白瓷勺搅着红茶,眼底那种看穿一切的笑意让她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木瓜盅里。

手机在开衫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萧旻发的微信,就一句话,黑字白底。

"书房柜子里第二层右边那本文件夹,帮我送到公司。司机在门口等你。"

第二层右边。她想起那个文件夹,棕色的牛皮纸封面上用铅笔写了"Q4方案"几个字。她握着手机,心想刚才把麦卡伦和山崎从第一层拿下来的时候,其实扫到过第二层右边那本文件夹。文件夹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的边角,像是很久以前拍立得打出来的那种,边角泛着旧照片特有的暖黄。她没有翻,不知道是谁。

现在她得去翻那本文件夹了。她站起来跟萧母告辞,走出茶室的时候步子稳了不少,后槽牙咬得很紧。她被一个人使唤去跑腿,而这个人半小时前还把她抵在石栏上逼她念那行字。

她走到书房门前,食指搭上指纹锁,屏着呼吸按下去。绿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