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雨又落下来。
下人院的檐沟很快灌满,水顺着屋角流到石阶。
林晚将铜钥匙放在桌面,旁边堆着行动账、旧匣记录和祖宅图纸。
门外传来脚步。
三寸丁先跑到门边,尾巴撞了两下门板。
林晚没有开门,只把最后一页记录誊完。
“吴七,汤放外面。”
外面没人应声。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晚停笔,隔着门缝看见浅色长衫的下摆。
吴老狗撑着伞站在檐下,怀中抱着一只用油布裹好的木盒。
他身后没有吴七。
“今日没有汤。”
“那你来做什么?”
“送账。”
林晚拉开门闩,却只开了半扇门。
吴老狗把木盒放到门内。
油布解开,里面装着完整行动账、陈顺的保命书、解家接应记录和吴家备用撤离图。
另有十六年前的旧匣转移档。
所有被裁过、改过和封存过的纸,都在里面。
林晚抽出最底下那本册子。
“吴家外线也给我看?”
“涉及小雀的,都在这里。”
“你先前说,名单不能落到第二个人手里。”
“规矩改了。”
“谁改的?”
“我。”
吴老狗站在门外,雨水从伞边落下。
屋里的灯照到他肩头,只照亮半边长衫。
林晚翻开行动账。
陈顺的身份、任务和伤势已经补齐。
周平为何进入南城、吴福如何下达送货命令、吴七何时救人,也逐项写清。
黑鸦的人跑掉后,吴老狗还安排了另一条追踪线。
这条线没经过林晚。
若她不搬出主院,整场反间局结束前,她都不会知道。
“这些记录什么时候写的?”
“计划开始前。”
“你早就知道我看到账后会生气。”
“知道。”
“还是瞒了。”
“是。”
他没有拿黑鸦、张启山或吴家的安危挡在前面。
一个字落下,连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林晚合上账。
“五爷今夜来认账?”
“来认错。”
“你的错是哪一件?”
吴老狗握着伞柄,目光落在她脸上。
“诱饵计划没有告诉你。周平被卷进去后,我先想的是如何把黑鸦引出来,没先想你会不会以为自己又被卖了一次。”
林晚的唇线压紧。
“还有呢?”
“你要行动账时,我还想继续瞒。”
“为什么?”
“怕你知道所有退路,会顺着退路去找黑鸦。”
“所以还是为我好?”
“不是。”
吴老狗顿了片刻。
“我想控制局面,也想控制你。说成保护,只会让这件事更难看。”
雨落在伞面,盖过院外的动静。
林晚握着账册,胸口压了几日的那股气没有散。
吴老狗终于承认,可承认不能让周平少一道伤,也不能让陈顺的腿恢复如初。
更不能抹掉她在账上看到自己价值时的感受。
“若计划失败呢?”
吴老狗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黑鸦若认出我,还把我带走,你会怎么办?”
“追。”
“追不到呢?”
“继续追。”
“人死了呢?”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替你报仇。”
林晚盯着他。
“所以你会牺牲我。”
“会。”
这一声比雨还沉。
吴老狗的手臂垂在身侧,伞面随风偏开。
雨落上他的肩腹,刚换的纱布很快湿透。
“那时的我会先抓黑鸦。只要你还有活路,我会救。若两边只能选一边,我选能让吴家和更多人活下来的那边。”
林晚没有说话。
“你如今还会这么选?”
吴老狗看着门内的灯。
“如今我不知道。”
“吴五爷也有算不清的账?”
“有。”
他抬眼,嗓音被雨压得低哑。
“我以前能算清谁该留下,谁该断后。轮到你,我算过很多遍,没有一遍肯落笔。”
林晚低头翻开行动账。
她找到了那一栏。
小雀遭到识破后的处置方案,后面没有内容。
纸上留着几道墨痕,写过的字被整片涂去。
吴老狗没有安排替死方案。
他也没有给她留下一个明确的牺牲顺序。
这并不代表他从未动过那个念头。
涂掉的内容证明,他把她放上桌算过,只在最后没能签下去。
林晚用掌心压住那页纸。
“吴平,我不需要你替我报仇。”
“我知道。”
“我要活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哪怕那条路危险,也该由我选。”
“知道。”
“再有一次,我会走。”
吴老狗握伞的手收紧。
“我送你。”
“我不用你送。”
“那就让吴七跟着。”
林晚抬眼瞪他。
吴老狗脸上终于有了些活气。
“规矩可以改,护院不能少。”
“你来认错,还敢跟我谈规矩?”
“错认了,家也得守。”
“谁跟你是一家?”
“住吴家、拿吴家工钱、使唤吴家护院,连吴家的狗都归你喂。”
三寸丁配合地挤进门缝,把沾泥的脑袋往林晚腿边蹭。
她低头把它推开。
“少让狗替你说话。”
“它比我讨你喜欢。”
“它至少不拿我做诱饵。”
吴老狗脸上的神情重新沉下去。
“这一条,我改。”
林晚抱起木盒,退回屋内。
门还开着。
吴老狗站在门槛外,没有擅自朝里走。
他身上的药香被雨冲淡,肩腹处又透出血色。
桌上只摆了一把椅子。
林晚把堆在床边的小凳踢到门口。
“进来。”
吴老狗没有动。
“只让你进屋,没让你回主院睡。”
他跨过门槛,把伞收在门外。
下人房窄,木盒一放,余下的位置只够两人错身。
吴老狗走到桌边,林晚便退到床侧,两人中间隔着成摞的旧档。
他没有靠近。
林晚从柜中取出干净药布,扔到小凳上。
“自己换。”
“手抬不高。”
“吴七呢?”
“守祖宅。”
“刘婶呢?”
“睡了。”
“你倒会挑时候。”
吴老狗坐下,解开湿透的外衫。
肩腹处的纱布粘着伤口,他抬臂时动作顿住,呼吸也重了些。
林晚看了两眼,终究拿起剪子。
“我只管伤。旁的事还没完。”
“听你的。”
“行动账以后放我这里。”
“好。”
“祖宅封室我先开,你走前面。”
“好。”
“黑鸦的线,不许背着我另派替身。”
吴老狗抬眼看她。
“这一条要看情况。”
剪子在纱布边停下。
他改了口。
“事前告诉你。”
林晚剪开旧纱布,伤口被雨水泡过,边缘泛红。
她撒上药粉,用新布重新缠好。
吴老狗全程没出声。
系好最后一圈,她往后退开。
“今晚睡小凳。”
吴老狗看了眼那张矮凳。
“它撑不住我。”
“那就坐到天亮。”
“你舍得?”
林晚把剪子放回药箱。
“吴五爷若坐坏了,记得照价赔。”
三寸丁原本趴在门边,此时突然抬头。
它鼻子朝着窗外嗅了几下,爪子抓过门槛,冲进雨中。
“回来!”
三寸丁没有停。
它穿过下人院,直奔连接祖宅的西门。
狗吠一声紧过一声,惊动了后院守夜的护卫。
吴老狗抓起外衫,先一步跨出房门。
吴七从月洞门跑来,短刀已经出鞘。
“祖宅方向有人。”
林晚攥起桌上的铜钥匙,跟着冲入雨里。
远处的吴家祖宅没有掌灯。
封室所在的西墙后,却亮起了一点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