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车队出发后,吴家东门只剩两道车辙。
林晚站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吴老狗留下的调度册。
册页翻到最后,里面夹着一张薄纸,写着三行字。
药材走水路,船夫换西平码头。
犬群分三队,夜里不许离院。
账房只认双印,急信只认泥痕。
吴老狗没有留下安慰人的话,连“等我回来”都写得像一条家规。
林晚把纸折好,塞进袖中,转身进了内院。
“吴七走前交代过,南城的药材船午后靠岸。霍家送来的解毒药要先入库,不能跟普通药材混在一起。”
周叔抱着册子站在账房门边,神色有些迟疑。
林晚将三枚铜牌摆在桌上,分别压住药材、船运和暗哨的名单。
“药材入东库,船运改走北平码头。南城那条线暂时停了,谁敢私自启用,先把腰牌交出来。”
吴福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他在门边站定,视线扫过桌面,落到那枚盖着吴字的铜牌上。
“五爷只是让你看账,没让你接管盘口。”
林晚没有抬头。
她把昨夜的押运册抽出来,翻到其中一页,炭笔圈住三处空白。
“南城水闸封了,吴家两条船停在半路。药材若不改线,今日入不了库。暗哨若不换岗,晚上会有人从后墙进来。”
“这些事周叔也能办。”
“周叔能办,您也能办。可五爷不在,谁来担这个责?”
吴福的手指压住钥匙串,铜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晚终于抬眼。
“吴家账目可以交给您。药材、船运和犬群也可以交给您。等汪家的人从账上找出吴五爷的去处,您负责解释。”
周叔立刻低下头,手里的册子合了一半。
吴福没有接话。
林晚拿起吴老狗的私印,蘸了印泥,在调度册上盖下一个清楚的吴字。
“我只替五爷守住这几天。谁想拿吴家的东西,先从我手里过。”
院外传来狗吠。
三寸丁趴在廊下,面前放着一只装满肉汤的木碗。
它没有动,鼻子贴着地砖,朝南城方向望着。
林晚走过去蹲下,把碗往它面前推了推。
“你家主子走前没给你交代?不吃饭也不能把他叫回来。”
三寸丁抬起头,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又把鼻子转开。
刘婶端着一只托盘从厨房出来,盘里放着两碗饭,一碟咸菜,还有切好的肉干。
“这狗从早上就没吃。五爷平日里给它拌肉,它认准了那只碗。”
“那就多做一份。”
刘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嘴,把另一碗饭摆到廊下。
林晚蹲在旁边,掰了一小块肉干,放进饭里,又把药汤搅匀。
三寸丁仍然不动。
林晚收回手,坐在台阶上翻调度册。
纸页翻过两页,狗才低头吃了一口,随后叼起一块肉干,放到她鞋边。
“你还知道分我一块。”
三寸丁咬着尾巴摇了摇。
林晚把肉干捡起来,塞进嘴里。
肉干带着霍家药材的苦味,她嚼了几下,苦得眉尾发紧。
上午,三处盘口陆续送来消息。
东街药铺缺一批止血散,北平码头有陌生船只停靠,城西茶楼的伙计看见两个穿吴家短褂的人在打听南城路线。
林晚把消息分成三摞,分别交给周叔和吴七留下的护院。
她将东街药铺的货改由霍家车队押送,把北平码头的陌生船列入暗哨名单,又让茶楼掌柜把那两个短褂伙计留在后院喝茶。
账房里算盘声不断。
每一次拨珠,桌上的路线便少一个空口。
午后,一名送信的小厮跑进来,衣摆沾着水泥。
他把信递给周叔,周叔看了两眼,转手送到林晚面前。
那是一张没有字的白纸。
纸边卷着潮气,中央留着三道并排泥痕。
第一道细长,第二道断开,第三道压得很重。
林晚将纸面靠近灯下,泥痕的边缘带着细碎砂粒。
她没有用手去碰,只用炭笔挑下一点,放在瓷片上。
泥里有硫磺味。
三寸丁从廊下抬起头,朝白纸低低叫了一声。
林晚翻出吴七临行前留下的暗号册。
三道泥痕代表求援,断痕代表道路受阻,重压代表有人负伤。
她把册子合上,胸口那口气卡在喉咙里。
吴老狗带着张家的人进了墓道,吴七若能送信,说明他们还没全军覆没。
可三道泥痕没有写清楚伤者,也没有写清楚位置。
她取来长沙城地图,把南城水闸、第三道闸口和旧墓入口全部圈起来。
“送信的人从哪儿来?”
小厮垂着脑袋。
“南门外的脚夫送来的。他说有人在桥洞下把信塞给他,没留姓名。”
“脚夫呢?”
“已经走了。”
林晚把白纸压进账册。
“让人去找。找不到脚夫,就查桥洞周围所有脚印。”
吴福站在账房外,望着她调人,脸色比上午更沉。
“林姑娘,五爷不在,你调动吴家护院,得有个限度。”
林晚抬起头。
“我只调能救吴家人的人。”
“若五爷回来,发现你把暗哨全派出去了……”
“他若平安回来,先罚我。”
她将一张调令推到吴福面前。
“若他回不来,您来罚我。”
吴福盯着那张纸,许久没有拿起。
门外的风卷过廊下,三寸丁忽然站起,鼻子贴着地面,顺着后院方向走了几步。
它没有去吃饭,也没有回头看林晚。
林晚合上账册,起身跟了过去。
三寸丁停在后院与账房之间的石砖上,爪子刨了两下。
砖缝里落着一点黑色粉末,混着湿泥,还有一股极淡的熏香。
那股味道来自黑鸦的据点。
林晚蹲下,炭笔刚碰到粉末,三寸丁便一口咬住她的衣角,朝后门狂吠。
后门外,传来门闩被人碰动的声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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