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封锁南城水闸,午后进入旧墓道。”
张启山把手按在地图上,指腹压住南城水闸的位置。
吴家后院摆了两张长桌,九门送来的物资陆续堆满院墙。
绳索、火折、药包、短枪和装水的皮囊分成数堆,吴七带人逐一清点。
霍仙姑站在另一侧,手里翻着铁匣中找到的半张名册。
齐铁嘴蹲在地上,正用铜钱压住一张旧墓图。
黑背老六靠着廊柱,眼睛始终盯着后门。
林晚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本账册。
她没有下墓的资格,却拿到了所有下墓人员的物资账。
吴老狗站在她身后,手掌按着椅背。
“吴家只派我和吴七。”
张启山抬眼。
“齐八爷也去。”
齐铁嘴将铜钱收进袖子。
“我去可以,先说好,墓里若有机关,我只负责指出来,不负责替诸位挡。”
“你熟旧图。”
“我熟的是纸,不是里面的鬼东西。”
霍仙姑翻过名册,目光落到林晚身上。
“霍家护卫守地面。林姑娘留在吴家,药包我已经送来了。”
林晚抬头。
“我有三条条件。”
齐铁嘴侧脸看她。
“又来了。”
“第一,吴五爷进墓前,必须把路线和物资账交给我。第二,墓里每隔一段时间传一次信。第三,吴五爷若受伤,沈砚跟队。”
吴老狗的手掌在椅背上轻轻一敲。
“沈砚留吴家。”
“那便让他准备两份药。”
“你不下墓。”
“我知道。”
林晚翻开账册,声音平稳。
“我只是不想等到你们缺药时,才发现药包都装在同一种袋子里。”
张启山看向她。
“你留守吴家,负责什么?”
“传信、调人、验物资。若有人借墓行动,我负责把人挡在院外。”
“墓里若需要你的暗号?”
“让他们带回纸条。”
“若纸条送不回来?”
“那便说明里面的人已经不适合救。”
院中几个人都看向她。
林晚低头,将账册翻过一页。
“我不进墓,不代表我会坐着等。”
霍仙姑眼里露出一点认可。
“这样便够了。”
吴老狗伸手拿起桌上的人员名册,展开看了一遍。
那张名单被张启山重新誊写过,林晚的名字已经删去。
他的手指在空出来的位置停了一下。
林晚看见了,抬手把一枚算盘珠拨到最右边。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偷偷添上名字。”
“我在这里有一堆账,没工夫下去挖土。”
吴老狗俯身,将她面前的账册合上。
“明日别离开后院。”
“我得去前门。”
“吴七守前门。”
“我得查车队。”
“周叔查。”
“我得发信。”
“霍家有人送。”
“我得看三寸丁。”
吴老狗抬眼。
“狗不用你看。”
林晚抱起账册。
“它叛变得最早,当然要看紧。”
三寸丁趴在廊下,听见声音便抬头。
它嘴边叼着一块肉干,尾巴敲了敲地砖。
霍仙姑将一只小木盒递给林晚。
“防毒药,贴身放。若有人从地面拖你走,先捏碎里面的白丸。”
林晚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捏碎之后呢?”
“药粉进眼睛,对方会暂时睁不开。”
“我呢?”
“你也会。”
林晚把盒子合上。
“霍当家送的东西,总有代价。”
“有代价才记得住。”
吴老狗伸手拿走木盒,在盒底看了一圈。
霍仙姑眉尾轻抬。
“吴五爷也要查我?”
“她用的东西,我要知道。”
“你若再这样护着,林姑娘以后连茶水都得先让你验。”
林晚接过木盒,塞进腰包。
“我会单独收管理费。”
吴老狗看着她。
“算我账上。”
“您最近很爱替人付钱。”
“你只管开价。”
张启山在一旁收起地图。
“明日卯时,张家人从东城入水闸。吴家跟在第二队。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提前开墓门。”
林晚听到开墓门三个字,目光落到旧墓图上。
图上画着一条弯曲的水道,尽头标着一处圆形石门。
石门旁有七道短线,像被截断的绳结。
齐铁嘴伸手遮住那一处。
“这个地方别看太久。”
“怕我看懂?”
“怕你看不懂还要猜。”
林晚抽出炭笔,在图旁写下三行。
水闸,旧药,林姓。
吴老狗走到她身后,伸手压住炭笔。
“旧案到此为止。”
“这话您已经说过两次。”
“第三次也一样。”
“那我就继续查第四次。”
吴老狗没有收回手。
两人的手背贴在一起,炭笔被夹在中间。
张启山看见这一幕,目光停了一下,随后转开。
霍仙姑将名册交给林晚。
“你若真想查林家,先活过这一夜。”
“我会努力。”
“别只会努力。”
霍仙姑俯身替她系紧腰包的绳结,动作利落。
“吴家护院三班已经排好。夜班守你门外,白班跟物资车。有人来找你,先看腰牌,再看鞋底。”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我这双鞋底也沾了南城泥。”
“所以才要换。”
霍仙姑让霍三娘送来一双软底布鞋。
吴老狗伸手接过,蹲在林晚面前。
他替她把布鞋放到脚边,手掌停在鞋面上。
林晚没动。
“您还要替我穿鞋?”
“鞋带散了。”
“我自己会。”
“你忙着看账。”
他拉紧鞋带,打了一个结,又将另一只鞋放到她脚下。
动作算不上熟练,结却扎得牢。
林晚垂眼看着他的发顶,忽然想起医室里那道变色的旧伤。
“吴五爷。”
“嗯。”
“旧伤若疼,别逞强。”
吴老狗抬脸。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的伤?”
“我管账,伤药也是账。”
“只因为工钱?”
“当然。”
他看了她一会儿,站起身。
“我死不了。”
“您若真死了,账房钥匙我会收回。”
“钥匙在你手里。”
“所以您得回来拿。”
吴老狗眼底的笑停住。
林晚低头整理账册,像没发现自己的话落进了什么地方。
夜色沉下来。
张启山和霍仙姑等人转去前院商议封锁路线,齐铁嘴收好旧图,跟着吴七去检查车队。
后院只剩林晚和吴老狗。
桌面上的油灯烧到灯芯,火苗时高时低。
林晚把吴家账房钥匙从腰间取下来,放在他掌心。
吴老狗没有收。
“给我做什么?”
“账房钥匙。”
“你拿着。”
“明日您下墓,我替您看家。”
“吴家有管事。”
“吴福看旧账,周叔看药线。真正的盘口调度没人接手。”
她把钥匙往前推了推。
“您若活着回来,我还给您。”
吴老狗的目光落在钥匙上。
“若我回不来?”
“那我就拿它开库房,先把欠我的工钱取出来。”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你倒是想得周全。”
“怕死的人都这样。”
“你怕我死?”
林晚收拾账册的动作停住。
吴老狗没有逼近,只站在桌对面看她。
灯影落在他脸上,笑意还在,眼神却没动。
林晚捏住钥匙绳。
“我怕没人给我发工钱。”
“吴家不会少你的。”
“那您就自己回来发。”
吴老狗沉默了片刻,将钥匙拿起,放回她手里。
“我回来。”
“别带着旧伤逞强。”
“我知道。”
“汤要趁热喝。”
“你熬的?”
“刘婶熬的,我只负责看火。”
吴老狗垂眼看着她,像要再说什么,最后只抬手替她压住账册封皮。
“别等太久。”
林晚抬头。
他已经转身离开。
脚步停在门外,没有继续远去。
林晚坐在灯下,听着门外那人站了许久。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她桌上的纸页。
她没有开门,只隔着门板开口。
“五爷,汤要趁热喝,别带着旧伤逞强。”
门外安静了片刻。
“好。”
吴老狗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低沉得听不出情绪。
林晚低头继续核对账目。
院墙外,南城方向传来一声犬吠。
三寸丁从廊下站起,鼻子贴着风来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声音。
它闻到的药香,正从林晚的旧衣袖口散出来。
那股药香里,混着墓土的味道。1
怎么也太好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