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从里面落了闩。
林晚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三寸丁的肉干。
狗仰头看她,尾巴扫过地面,显然没打算替她开门。
吴老狗已经回到桌后。
他没有再靠近,只从抽屉里取出三块大洋,逐一摆在桌面。
银元边缘磨得发亮,落桌时发出三声轻响。
旁边还放着一根木簪。
木簪颜色深,簪尾刻着简单的云纹。
林晚在瑞福祥住了许久,始终没见过它。
直到那夜离开吴家,她才发现它卡在自己发间。
她后来把簪子藏进衣箱底部,吴老狗却替她拿了出来。
“哪来的?”
林晚走到桌边,没有坐。
“你留下的。”
“我没印象。”
“你翻窗时,头发挂在窗棂上。”
吴老狗拿起木簪,在灯下转了一圈。
“你嫌窗框硌手,拔下来扔在床边。”
林晚低头看那三块大洋。
“钱我记得。”
“钱摆在枕头旁边。簪子在床脚。”
“那您收得挺全。”
“你留下的东西,我都收着。”
一句话落下,林晚想拿肉干的手停在半空。
吴老狗将木簪放回桌面,声音恢复平常。
“真把那夜当交易?”
林晚拖开椅子坐下。
“我付了钱。”
“你付的是三块大洋。”
“那时候我只有这些。”
“所以我值三块?”
“您若不满意,可以退钱。”
她伸手去拿银元,吴老狗按住其中一枚。
两人的手停在桌面上方,他没有收紧力道,却让她拿不走。
“退了钱,关系便算清?”
“账面清楚,心里好算。”
“你的心里也用账本?”
“我这人只认落袋的东西。”
吴老狗看着她,拇指沿着银元边缘擦过。
那枚大洋在他掌下转了半圈,停在林晚面前。
“那木簪算什么?”
“赠品。”
“买一送一?”
“我当时以为天亮就会死。”
林晚收回手,目光落到木簪上。
那夜她端着药汤进门,手心全是汗。
吴老狗没有睡,帛书也没有丢。
她知道自己走不出吴家,黑鸦的人却在外面等结果。
她不想死前还留着遗憾。
“所以我想买一次不后悔。”
吴老狗抬眼。
“后悔了吗?”
林晚没有回答。
窗缝里进来一股潮气,灯焰被压低。
她拿起木簪,在手里转了转,簪尾磨得很光滑,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您把它收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拿出来审我?”
“我以为你会自己想起。”
“我想起来也不一定说。”
“你可以继续瞒。”
“您可以继续猜。”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三块大洋摆在中间,像一场早该结束却一直没落笔的交易。
吴老狗忽然起身。
他走到林晚身侧,拿走她手里的木簪。
林晚抬头看他,他却没有看她,只伸手替她把松散的发髻重新挽好。
木簪插入发间时,发丝擦过他的手背。
他的动作很稳,靠近时衣襟碰到她肩侧,药香顺着呼吸落在她颈边。
林晚坐着没动,手掌却慢慢收紧,肉干在掌中被捏出碎屑。
“您会梳头?”
“给狗梳过。”
“人和狗差得不少。”
“狗比你听话。”
“那您去抱狗。”
吴老狗的手停在她发侧。
“你吃醋?”
“我吃肉。”
“嘴硬。”
“账房的嘴值钱,不能白用。”
他俯身替她理平鬓边散发。
手背从她耳侧擦过,停留不到一息便收回。
林晚本想转头,吴老狗却先退开。
他退得太快,像是怕再近一步便会越过某条线。
林晚摸了摸发间的木簪。
“您既然想问,那就问清楚。”
“你当时为什么不拿帛书?”
“因为拿了也交不出去。”
“你可以交给黑鸦。”
“他给的钱不够我买命。”
“所以你拿我换命。”
林晚抬眸。
吴老狗站在灯影外,神色看不清,只能听见核桃被他握得发出轻响。
“那时候您也没拒绝。”
“我没说你做错。”
“那您摆三块大洋做什么?”
“提醒你,我记得。”
林晚心里那点轻松散了。
他从来没忘记她翻窗逃走,也没忘记她把一夜当成交易。
三块大洋在他手里摆了这么久,既是把柄,也像一道没有问出口的题。
她伸手拿起银元。
“我现在还不起。”
“我没让你还。”
“那您想要什么?”
吴老狗垂眸看她。
门外忽然传来三寸丁抓门的声音。
它先抓了一下,随后低低呜了两声。
林晚起身,避开吴老狗的视线。
“狗比人可靠。”
吴老狗抬手按住她肩侧,没让她立刻走。
掌心隔着衣料落下,力道很轻,却让她停在桌边。
“你每次想逃,都拿它挡。”
“它确实好用。”
“那我呢?”
林晚看着他。
吴老狗的眼底压着一句没有说完的话,笑意也维持得很勉强。
他等她回答,像等一笔迟到的款项。
林晚抬手,替他整理领口。
昨夜书房审问时,刀锋划开了衣领,裂口藏在内侧。
她把散开的布料拢好,手背擦过他颈侧。
吴老狗没有动。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晚抬头时,目光撞进他眼里。
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戏弄,只有一层收得很紧的情绪。
她的手还停在他衣领边。
三寸丁突然用力撞门。
林晚立刻收手,往后退开。
“狗叫了。”
吴老狗握住她的手腕。
“它叫,你就走?”
“狗比人急。”
门外传来吴七的声音,短促而沉。
“五爷,后院抓到人了。”
吴老狗的手松开。
林晚打开门,吴七站在廊下,肩头沾着雨水,刀鞘上多了一道新划痕。
“谁?”
“吴家信使。人在西墙外被暗蝉的人扣住,刚救回来。”
吴七侧身让开,两个护院抬着一名年轻伙计走来。
伙计嘴里塞着布,手腕被麻绳勒出深痕,怀里的信袋已经不见。
吴老狗的脸色沉下去。
吴福从后院匆匆赶来,刚跨过廊门,便被吴七抬刀拦住。
林晚看向那名信使。
他腰间挂着吴家传信牌,牌背的暗记被人刮掉了一半。
吴老狗弯腰取下传信牌,翻过来查看。
牌背残留的墨痕尚未干透。
有人刚替他换过身份。1
写得真好,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