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耳房的血还没洗净,账房先丢了东西。
周叔抱着空木匣站在门内,鞋边散着几页废纸。
吴七带人封住前后窗,连送炭的小厮也扣在廊下,逐个查验昨夜的腰牌。
林晚跨过门槛,肩上的伤被衣料磨得发疼。
昨夜暗蝉留下的血字还压在她枕下,每一个笔画都在提醒她,吴老狗手里还有多少事没说。
“丢了什么?”
周叔把空匣转向她。
匣底垫着防潮的油纸,四角还压着红蜡碎屑。
“城中六处汪家落脚点。五爷昨夜才让人誊清,今早要送去书房。”
林晚看向桌面。
纸、笔、印泥都归过位,靠窗那把椅子偏出半尺,椅脚压着一道新墨印。
吴老狗随后进门,换了件干净长衫,袖间仍留着昨夜的药味。
他没看林晚,先拿起空匣,又检查锁扣。
锁没有撬痕。
钥匙昨夜由周叔保管,今早仍挂在他腰间,封蜡却被整块揭走。
“最后碰过匣子的是谁?”
吴老狗合上匣盖,语气听不出偏向。
周叔看了林晚一眼,脸上添了为难。
昨夜账房赶着重抄据点名册,他手腕犯了旧伤,后半段交给林晚誊写。
她写完时已近换岗。
周叔亲眼见她把密件装入匣中,压上封蜡,账房里再没有旁人留下。
廊下的视线全落过来。
林晚没替自己争辩,先把昨夜用过的纸找齐,再将废纸按墨色排开。
她惯用右手,写到一行末尾,笔锋朝右下收。
昨夜纸边沾过墨,拖痕也该顺着右手方向往外带。
桌角那片墨却从左向右推入纸堆。
有人坐在她的位置,用左手压住纸,再用右手模仿她的字,起笔时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有人学我写字。”
林晚把废纸压到空匣旁,“学得像,收笔却改不了。”
吴七取来昨夜留下的底稿。
两份字摆到窗前,乍看出自一人,细看便能找到差别。
林晚写汪字时,末笔总会碰到上一横。
仿写者把这点也学了,却把六个汪字写得毫无差别,连墨团的位置都落在同一处。
人会疲累,手上轻重也会变。
刻意临摹才会守着同一个错处,生怕少写一笔便露出身份。
周叔凑近看过,额头冒出汗。
他昨夜只顾核对地名,竟没留意后半份密件已经被人换过。
吴老狗拿起一张仿写纸,眼神终于落到林晚脸上。
“谁见过你的字?”
“吴家上下看过我账本的人,都见过。”
林晚把椅子移回原处,“汪家也拿过我交上去的消息。这个范围,够把院子站满。”
她绕着桌案查看。
窗栓没动,门槛积灰完整,来人走的是正门,并且熟悉换岗时辰。
印泥盒边缘缺了一角,缺口沾着浅黄蜡屑。
封密件用的是吴家红蜡,黄蜡来自药库,昨夜有人用另一层蜡托住封口,揭下后还能原样压回。
“查昨夜借过药库蜡的人。”
林晚将印泥盒递给吴七,“再查谁拿过我的废账纸。仿字得先练,不会只写一遍。”
吴七没有动。
他先看吴老狗,等家主发话。
那半息停顿落在林晚眼中,比暗蝉的血字更刺人。
她在吴家查事,能走多远仍取决于吴老狗点不点头。
“封账房。”
吴老狗把仿写纸收入袖中,“所有底稿留在原处,谁也不能碰。”
吴七领命,护院把门窗贴上封条。
周叔也被请去偏房,身上的钥匙、印章与昨夜衣物都要逐件核验。
林晚站在桌边没动。
“我呢?”
吴老狗从她身侧走过,拿空匣时衣袖扫过她的小臂。
那点接触很快分开,连一句安抚也没有留下。
“回耳房。”
“最后接触密件的人是我。照规矩,先搜我的住处。”
“吴家还轮不到旁人搜你的床铺。”
吴老狗停在门边,侧脸藏在窗棂投下的暗处,“吴七会查该查的地方。”
林晚跟出账房。
廊下护院让开一条路,却没有撤掉看守,她走到哪,两道脚步便跟到哪。
“您拒绝搜查,是护着我,还是留着没摆出来的证据?”
吴老狗转过身,二人隔着一级台阶。
他站得高,目光从她沾墨的衣袖落到肩头绷带,手抬了一半,终究收回袖中。
“你希望是哪一种?”
“我希望五爷把话说清。”
“昨夜有人进过你的房。今日密件丢失,你又是最后碰过它的人。”
吴老狗的嗓音压得低,“眼下说清,对你没有好处。”
“所以您也疑我。”
“我疑每一个能碰到密件的人。”
这句话公平得挑不出错,也把她与周叔、暗蝉、院中所有人摆到了同一处。
林晚笑了笑,肩背反倒松开。
“成。您按家主的规矩查,我按细作的规矩活。”
她转身回耳房。
三寸丁跟在裙边,几次叼她衣角,都被她轻轻扯开。
昨夜翻倒的桌椅已经扶正,碎窗糊了新纸。
包袱还摆在门边,银元收回账册,抽屉里的空枪却不见了。
林晚没有碰床铺。
她蹲下查看门槛,门外泥痕比昨夜多出一组,鞋底纹路窄,来人落脚轻,进门后先去了妆台。
吴老狗不许别人搜,不代表这里没人来过。
她沿泥点找到柜前。
柜门关着,锁扣无损,自己的头绳却从上层挪到了下层。
三寸丁凑过去嗅,鼻子在柜脚处停住。
林晚掀开铺地的旧毯,木板缝里卡着半粒红蜡。
外面传来脚步。
吴七带着周叔回到院中,后面跟着吴老狗。
周叔已经验清。
昨夜他离开账房后便回了西院,守门人和同住伙计都能作证,他的钥匙也没有被拓过。
吴老狗进屋后,先看林晚蹲着的位置。
三寸丁绕到他脚边,嘴里叼起那半粒蜡,又对着床后低叫。
林晚侧身让路。
“现在肯搜了?”
“狗要搜。”
“狗归谁管?”
吴老狗没接她这句。
他搬开床边木箱,从墙缝抽出一块松动的护板。
板后塞着一只折起的纸包。
纸包里没有密件,只有一枚压着吴家纹样的红色封蜡。
蜡面沾着两根纸纤维,正是密件封口留下的痕迹。
吴七按住刀柄。
周叔后退半步,脸色变了。
吴老狗把封蜡托在掌中,抬眼看向林晚。1
细节处理得太到位了,看着真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