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包袱放在耳房门口,故意露出半截男装。
传信人的话不能全信。
暗蝉若真接近吴家,目标可能是书房,也可能是她。
与其等他选地方,不如替他选一扇门。
吴老狗想添护院,林晚只留三寸丁。
“人多了,他不会进。”
“他进来,你未必拦得住。”
“我也没准备拦。”
林晚往砚台里加水,“抓暗蝉是吴七的事。我只要让他多留几句话。”
吴老狗站在桌旁,看着她把算盘、账册、墨汁与短哨依次摆好。
每样都是账房常用的东西,砚台下却压着细绳,算盘框里藏了刀片。
“你拿自己开门。”
“这回是我自己选的。”
“有区别?”
“有。”
林晚合上账册,“您把我推出去,我得防前后两边。自己走出去,我知道哪只脚先落地。”
吴老狗没有再劝。
他取下腰间短枪,放进抽屉。
枪柄朝着林晚,抽屉只合一半,伸手便能摸到。
“我在月门外。”
“退到前院。”
“林晚。”
“暗蝉见过您的手段。他闻得到五爷守门,就不会靠近。”
吴老狗低眼看她。
灯下的距离一点点压近,他抬手替她扣好衣领,拇指从扣结旁擦过,力道克制。
“你吹哨,我便进来。”
“若我没吹?”
“也进。”
“那还谈什么?”
“谈我能等多久。”
他的嗓音压在近处,“这回给你先动手。命不能拿来赌。”
林晚没有避开,手却按住他的腕骨,将那只手从衣领边推开。
“五爷去前院等账。”
吴老狗走后,刘婶送来夜宵。
她看见门口包袱,脸立刻沉下来。
锅铲往门边一横,先把包袱踢回屋里。
“又想跑?”
“摆着骗贼。”
“贼没骗来,先把自己冻病。”
刘婶把热粥放到桌上,“今夜风大,窗关好。真有人进来就砸碗,别学五爷拿命撑脸面。”
林晚喝了两口粥,把碗底留给三寸丁。
刘婶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她。
那目光在包袱与抽屉间绕过,最终只把门外灯笼调亮。
“我在灶房。喊一声就来。”
夜过半,内院换岗。
月门外响起两短一长的梆子声,护院按林晚安排撤去西廊。
屋后地道口留着新泥,窗栓也只虚扣一半。
三寸丁趴在床下,脖子上挂着小铜片。
林晚吹一次短哨,它会冲门。
吹两次,它会走地道去找吴老狗。
灯芯烧到中段时,屋顶传来瓦片受力的轻响。
来人没有走窗,也没有碰门。
他从耳房与库房相连的通风口下来,先用细管吹进一股药烟。
林晚早用湿布堵住通风孔。
药烟遇水,沿墙留下淡黄痕迹。
她坐在桌前拨算盘,像没察觉。
房梁垂下一根细线。
线尾钩住窗栓,往上提了两次,窗子向外开出一道缝。
一张男人的脸出现在窗外。
二十来岁,眉眼端正,脸侧没有伤。
若非左臂换了发力习惯,谁也认不出这是暗蝉。
“包袱放门口,窗却留给我。”
他的声音也变了,比药铺少年低,带着本地口音。
林晚没有起身。
“门口那条路要收费。翻窗便宜些。”
暗蝉推开窗,单手撑着窗沿落地。
双脚没有碰倒窗边的铜盆,身后还把窗恢复到原位。
他站在桌子另一端,离林晚两步。
左臂伤口重新裂开,短褂下渗出血。
他却像没受影响,先看包袱,再看抽屉半露的枪柄。
“吴老狗给你的?”
“借的。用一颗子弹扣一块大洋。”
“他连命都跟你算钱?”
“汪家欠我的更多。”
林晚拨下一颗算盘珠,“旧任务工钱、药费、被追杀的补偿。你来带我回去,先把欠款结了。”
暗蝉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碰枪,也没有靠近。
两手放在桌面,右手能看见,左手藏在袖中。
“黑鸦要你的命。”
“那你来做什么?”
“带回你知道的林家线索。”
“带回去以后呢?”
“看你值多少。”
林晚笑了一声,把算盘推到他面前。
“您算算。林家旧印、吴家书房、霍家商路,再加五爷舍不得我死。这几项凑起来,够不够汪家留口饭?”
暗蝉没有拨算盘。
“你在拖时间。”
“您也在等。”
林晚看向他的左袖,“血滴到椅子下了。再聊一会儿,不必五爷动手,您自己就走不了。”
暗蝉低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林晚抓住砚台泼了过去。
浓墨迎面扑来。
暗蝉偏头避开大半,右眼仍被墨水糊住。
他抬袖挡脸,藏在袖中的短刀同时划向桌沿。
林晚早已后仰,脚勾住桌下细绳。
绳索拉动算盘框,里面的铁珠滚到地上。
暗蝉踏出一步,鞋底踩中圆珠,身形向右偏去。
林晚抓起账册砸向他受伤的左臂。
书页中夹着薄木板,边角撞开绷带。
血立刻浸透短褂,暗蝉的刀也脱了手。
他没有去捡。
右手扣住桌角一翻,整张桌子撞向林晚。
林晚侧身避到床柱后,木桌砸翻灯架。
屋里暗下去,只有窗外灯笼透进来的光。
暗蝉借暗处扑到抽屉旁。
林晚没有跟他抢枪。
那把短枪只有空弹匣,是吴老狗故意留下的第二层饵。
暗蝉抽枪、扣动扳机,枪膛只响了一声空扣。
三寸丁从床下冲出,咬住他受伤的小腿。
暗蝉踢不开狗,反手抓住林晚挡在桌边的账册。
两人各扯一端,纸页裂开,夹层里的银元撒了一地。
“我的工钱!”
林晚借着拉扯往前撞,膝盖顶中他腿侧。
暗蝉失去立足处,三寸丁趁机又咬深一口。
她摸到挂在颈下的短哨,吹出两声。
哨音穿过窗纸。
前院随即响起急促脚步。
暗蝉割断被狗咬住的裤料,抓起地上的一枚银元弹向灯笼。
纸罩破开,火落在窗台。
林晚先去扯湿布压火。
暗蝉要的就是这一步,他撞开后窗,踏着水缸翻上院墙。
三寸丁追到窗边,林晚吹了一声短哨,把狗叫回。
墙外早埋了铁蒺藜,暗蝉落地时闷哼一声。
吴七从巷口堵来,刀锋擦过他的后背。
暗蝉甩出药粉,趁吴七遮眼钻进排水渠。
渠口早被撬松,里面还藏着替换衣物,他显然在进入吴家前便备了退路。
吴老狗赶进耳房时,桌椅倒了一地。
林晚蹲在散开的银元中,左手按着染血账册,右手还拿湿布压窗台。
墨汁溅了半张脸,肩头旧伤也被桌角撞开。
他跨过门槛,先夺下她手里的湿布。
“哪里伤了?”
“桌子,灯架,还有我的账册。”
林晚把血册举给他看,“这本得算工伤。”
吴老狗握住她手腕,确认血来自暗蝉,才把人从地上拉起。
动作太快,林晚撞进他怀里。
长衫上的药香压下来,混着夜风与火灰,她撑住他胸口,没有立刻站稳。
吴老狗的手臂扣在她腰后,力道收得重。
低头看见她脸侧墨迹,他抬手要擦,手背靠近时又停住。
“我等了半刻。”
“说好等哨子。”
“第一声便该进。”
“那是叫三寸丁。”
“它比我听话?”
林晚从他怀里退开,弯腰捡银元。
“三寸丁不拿我做饵。”
吴老狗没有接这句。
他蹲下来,替她把银元一枚枚拾回账册夹层。
手掌沾了暗蝉的血,核桃也不知丢在了哪里。
刘婶提着锅铲冲进门,见林晚还能捡钱,先把窗边余火踩灭。
她骂了护院,又骂暗蝉,最后连吴老狗也没放过。
“前后院站着那么多人,叫一个伤员摸进姑娘房里。养你们还不如多养几条狗。”
三寸丁蹲在床脚,嘴边全是血,听见狗字便摇了摇尾巴。
吴七从墙外回来,只带回一块染血衣料。
“人进了排水渠。出口连着三条街,沿路撒过药灰,追不上。”
林晚接过衣料。
布背用血写着几个字,笔画仓促,显然是暗蝉逃走前留下的。
吴老狗伸手来拿,她却先展开看完。
你以为吴老狗没利用你?
林晚抬眼。
吴老狗站在翻倒的桌边,脸上没有笑,目光落在血字上。
她把衣料翻到末尾。
最后一行压在破口旁,血迹拖出长痕。
他只是还没用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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