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生堂的账册比掌柜的嘴老实。
林晚坐在药柜前,先看昨日收钱,再看药材出库。
止血散记在今日早晨,包药用的桑皮纸却在昨夜少了两张,针线也提前少了一套。
“昨夜有人来过。”
掌柜跪得腿麻,扶着柜脚换了个姿势。
“药铺入夜便关门,小人不敢骗五爷。”
“你没开门,药也能自己长腿?”
林晚把两页账并在一起,“取药的人拿的是吴家旧单,盖的是吴家旧章。昨夜配好,早晨补账,你等的不是伙计,是暗号。”
掌柜张了张嘴,余光往后院偏了一下。
吴七当即按住他的肩,把人从柜边拖开。
柜脚下藏着一根细铜管,穿过墙板,另一头通往后院车棚。
前堂有人拨算盘,车棚里便能听见。
林晚拿笔敲了一短两长。
后院没有回声,车棚里的马却踢了一下木栏。
“暗蝉知道我们来了。”
霍仙姑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霍青,“药材街两头都封住,屋顶也有人守。若他还在这里,飞不出去。”
她把一张取药单放到桌上。
霍家清晨来领药的人在巷口撞见吴家伙计。
那人穿青布短褂,肩上挑空药筐,右脸有痣,说话带长沙口音,连吴家前院换岗的规矩都能说出几句。
林晚把济生堂伙计叫来,一一核过鞋底。
药铺后院堆着樟木箱,锯木时落下细碎木屑。
伙计整日走动,鞋底都沾了浅色粉末,只有送药车夫的鞋干净,边缘还带着河泥。
车夫清晨出门送药,至今未归。
“车上装了什么?”
掌柜不敢再藏。
“两箱膏药,一箱艾绒。城南三家医馆,各送一份。”
暗蝉躲进药车,比翻墙稳妥。
车从正门走,车夫有账单,沿街不会有人拦。
吴老狗让吴七查三家医馆,林晚却按住了名册。
“来不及。车已经走了这么久,查到医馆也只剩空箱。”
霍仙姑捻起取药单,视线停在旧章上。
“他拿吴家的身份进门,又用霍家的药车路线出去。两家都有人替他递消息。”
“药铺只负责藏人。”
林晚把掌柜的账册翻到最后,“接应者还会回来。暗蝉带着假目录,得确认追踪的人有没有被甩开。”
她裁下一条纸,依着汪家旧格式写了几笔。
纸上没有接头地点,只有三点一横。
三点是小雀收到命令的旧记号,那一横故意写反,传出的意思从“路净”变成“路断”。
懂暗号的人见了,必会回来纠正。
林晚把纸贴到药铺后门外,边角压在门缝下。
吴家与霍家的人撤出明处,只留吴七守在对街茶摊。
等了不到一盏茶,巷口来了个卖糖的小贩。
那人年纪不大,身量单薄,挑子落地后便蹲下系鞋。
手伸到后门,纸条被压进袖里,动作没有停顿。
吴七从茶摊掠出。
少年丢下糖担便跑,刚转过巷角,霍青一脚踢翻竹筐,滚出的药瓶堵住去路。
少年踩上墙边石墩,想翻进民宅。
吴七抓住他的后领,将人拽回地面。
一张薄皮面具从少年脸侧掀开。
面具下面仍是张少年的脸,只少了右颊那块胎记。
外层假脸用来遮身份,里层真脸也未必可信。
吴七扣住他两条胳膊,搜出袖中纸条、药铺铜管配套的小哨,还有一把削得窄薄的刀。
“谁让你来取纸?”
少年咬紧牙,舌下顶出一粒黑蜡丸。
霍青捏住他的下颌。
吴七从齿间挑出蜡丸,里面包着药,晚一步便问不出话。
林晚没有逼供。
她蹲在少年扔下的鞋边,用刀尖挑出鞋缝里的木屑。
木屑一半浅,一半深。
浅的是济生堂樟木箱,深的带药油,来自车槽里铺的旧木板。
少年刚从送药车上下来。
“车没有去三家医馆。”
林晚站起身,“它还在附近。”
吴老狗看向济生堂后院。
送药车的车棚空着,靠墙却挂着一副备用车辕。
辕木刚被人擦过,绳结边缘留着磨损。
药铺隔壁是纸扎铺,后墙之间夹着窄道。
窄道尽头立着一道木板,推开后直通另一条巷。
一辆盖着油布的药车停在巷中。
车夫趴在前座,后颈插着一根药针,人还活着。
车后堆着三只药箱,最里面那只箱盖压着绳,缝里没有透气孔。
吴七举刀靠近。
林晚拦了一下,捡起石子砸向车轮。
石子碰上轮轴,一根藏在车底的细线立刻绷紧,药箱内传出机簧轻响。
吴七侧身避开。
三支短箭穿破箱板,钉进对面墙中。
箱里没人。
“车辙太深。”
林晚沿车尾走了两步,“三箱药压不到这个分量。人上过车,眼下还没下去。”
霍仙姑抬头看向车顶。
油布下铺着一层木板,板与药箱之间只有窄缝,藏不下成年人。
三寸丁不在场,无法靠气味找人。
吴老狗俯身检查车轴。
他的折扇伸进车底,碰到一块新钉的木板,板后立刻传来刀刃刮过扇骨的声音。
暗蝉藏在车底夹层。
吴七与霍青同时压住车身。
吴老狗抽回折扇,一脚踢断车轮楔子,整辆车向前滑出半步。
车底的人割开绳索,夹层脱落。
灰衣换成药铺短褂,脸也换成了车夫的模样。
暗蝉贴着地面滚出,左臂缠着绷带,右手甩刀,直取霍青腰间的钥匙。
霍青退开,吴七的刀从侧面封住巷口。
暗蝉没有硬闯。
他割断拴马的长绳,鞭子抽上马背,受惊的马拖着残车冲向人群。
药箱翻落,艾绒与膏药撒满巷子。
吴七必须先拉开昏迷的车夫,霍青也被横撞过来的车辕逼到墙边。
暗蝉踩着倒下的药箱上墙。
吴老狗追到墙下,扇中薄刃飞出,钉穿对方右腿裤料。
暗蝉带着布片翻过去,墙后立刻响起马蹄。
他连受两处伤,仍给自己留了第三条退路。
吴七翻墙追出,片刻后只带回一匹空马。
马鞍下压着浸过石灰水的布,沿路气味又被清了一遍。
林晚走到散开的药箱旁。
假帛书目录被撕掉一半,剩下半张夹在艾绒里。
暗蝉逃得急,却把最该带走的东西丢给了他们。
“他故意留的。”
霍仙姑没有伸手,“先看有没有毒。”
林晚用竹夹翻开纸面。
上面的字与吴老狗放进木匣的目录一致,边角却多盖了一枚旧印。
印章磨损多年,只剩半圈纹路。
中间是个篆体林字,下面压着两道交叠的水纹。
林晚的手停在竹夹上。
原身留下的旧木盒里,也盖着同样的印。
那只盒子被黑鸦拿走前,她曾在雨夜摸过无数遍。
“认得?”
吴老狗站到她身后。
林晚没有回头。
她将半张纸夹进证物袋,动作稳,肩背却绷得紧。
“林家的印。”
霍仙姑看了吴老狗一眼,没有插话。
暗蝉拿走假目录,换上林家旧印,再故意丢回来。
此举不是失手,是要林晚亲自咬住这条线。
吴老狗伸手取证物袋。
林晚先一步按住袋口,两人的手隔着粗布压在一处。
“这张归我。”
“它来路有问题。”
“因为有问题,才归我。”
林晚抬起脸,“五爷能拿假目录钓暗蝉,我也能拿林家印钓他。”
吴老狗没有夺。
他把折扇收回袖中,让出袋口。
“可以。怎么钓,你先告诉我。”
林晚听见了那个先字。
它像一份临时补上的规矩,落在二人之间。
可纸上那枚林家旧印已经把另一扇门推开,门后是谁在等,没人说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