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前,赵常青带着商会的人进了永安当铺。
他穿一件团花长褂,身后跟着两名文书。
三十张凭票装在木匣里,匣口贴了商会封签,旁边还压着警察厅拟好的查封文书。
吴家柜前摆起长桌。
周叔守着旧库票根,林晚坐在另一头,面前只有清水、薄纸和一把裁纸刀。
吴福没有回内院。
他站在吴老狗下首,手杖抵着鞋边,眼神几次落向那张带金粉的茶钱票。
赵常青把木匣推到桌上。
“吴五爷,商会昨夜给足了体面。今日若对不上货,赔款、封铺、交人,三件事都得办。”
吴老狗接过查封文书,连印都没细看,便放到林晚手边。
“她验票。赵会长既然敢把警察厅请来,想必也不怕多等一会儿。”
“吴家的事,何时轮到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做主?”
“从她替吴家省下第一块大洋起。”
吴老狗坐回椅中,“赵会长若能省得更多,我也听你的。”
赵常青面上的客气少了。
他让文书取出三张金额最高的凭票,摆在众人眼前。
三张票分别押着翡翠镯、前朝名画和一尊铜佛。
日期横跨七日,票面有掌柜私章,也有货主手印。
林晚没去碰当物名称,先把三张票按木匣里的位置排开。
最上面那张日期最早,底下两张反倒更晚。
“票据送进商会后,谁排过次序?”
赵家文书抱着记录册上前。
“按收到的先后装匣。封签之后无人动过。”
林晚让他把商会收票登记也放下。
第一位报失的货主交来铜佛票,第二位交来画票,翡翠镯排在最后。
木匣里的顺序正好相反。
“有什么不妥?”
赵常青屈起手指敲桌,“文书收票后重新整理,算不得证据。”
“单看次序,确实不够。”
林晚将三张票翻过来,“可朱砂叠印能接上。翡翠票压过画票,画票又压过铜佛票。三张票盖完便按这个次序叠在一起。”
她把昨夜拓出的细纹覆上去。
三处粘色首尾相接,说明三张票自造出后便没有分开。
商会声称三名货主先后交票,票面却早已叠成一摞。
有人把整套假票送进商会,再安排货主分批上门。
围在桌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赵常青转头看了文书一眼,文书低头翻记录,手里的纸哗哗作响。
“就算商会收票有疏漏,票仍出自吴家。”
赵常青抬手压住人声,“你证明不了吴家没吞货。”
林晚取来当铺旧库存纸。
吴家的竹料纸由城西纸坊定做,纸浆里混了细竹纤,迎光能看到长短不齐的脉络。
假票摸起来一样,浸水后却起了细毛。
她从边角挑出几根纤维,放到白瓷碟中,再刮开吴家真票。
真票里的竹纤偏黄,弯折后仍有韧劲。
假票里混着棉絮,吸水便散。
周叔取来纸坊近月送货单。
吴家旧库的纸有固定尺寸,裁边留着竹刀压出的平纹。
假票窄了半根米粒,边缘则有金属刀留下的亮口。
赵常青抓起一张假票,用力揉了揉。
“城里能仿这种纸的作坊不少。吴家也能从外头买纸。”
“所以还得看人。”
林晚把三名货主请到桌前。
翡翠镯的主人说东西是祖传,镯内有一道磕痕。
画主人能说出画轴材料。
轮到铜佛的主人,他只背出票面写的重量和年份,连佛座底下刻了什么都答不上。
周叔从库里取来铜器登记册。
那尊铜佛两年前便在另一家当铺出现过,底座刻着寺名,后来被原主赎走。1
这验票的法子也太绝了
眼前货主所说的重量,正来自两年前流出的旧抄单。
官差将人带到一旁。
那人当场改口,声称票是路上买来的,有人许他赔款分成。
赵常青的手从桌面收回,袖口扫翻一只茶盏。
水沿着桌缝流下,浸湿查封文书一角。
“商会受人蒙骗,自会查清。吴家若全是清白票,剩下二十七张也该经得住验。”
林晚等的正是这句话。
她从票堆里抽出一张金额最小的,放到桌面中央。
这张票的纸、印、墨、经手私章都与旧库相合,边缘也有吴家纸坊留下的压纹。
票上押的是一只银锁,金额仅有两块大洋。
“这是吴家真票。”
赵常青冷笑。
“你忙了一夜,终于认下一张债。”
“债是真的,货也在。”
周叔立刻让伙计从库中取出银锁。
木牌、重量、锁面花纹全能对上。
林晚拿起真票,对准窗外日光。
纸面公章下有两层朱色,底下一层来自当铺旧印,上面又压过内院密帖印。
造票的人先拿真票试印,确认内院印章能盖住当铺缺角,再照着重刻公章。
那枚假章右下角的缺口,正是从这张真票拓走的。
“有人拿吴家内院印章,压过一张永安当铺真票。随后以重叠的轮廓刻出假章,再造剩下三十张票。”
她把真票按进清水。
普通朱砂散开,掺着桂油和金粉的第二层印仍留在纸里。
昨夜找到的茶钱票也浸入水中。
两处红色都浮出同样的金点。
“内院印泥是真的。假票纸和假公章来自外面。做局的人能进吴家,也能调动商会的货主。”
林晚看向赵常青,“赵会长今日来讨债,最好先查查谁把整匣票送到您手里。”
商会两名文书互看一眼。
其中一人抱着记录册往后退,被吴七抬臂拦住。
赵常青夺过册子,翻到收票那页。
登记墨迹有过补写,负责接收的人盖了私章,正是那名想走的文书。
文书跪下,只承认收过一只封好的木匣。
他说送匣的人戴着斗笠,拿的是赵家管事口信,还塞了二十块大洋。
官差当场收走口供和木匣。
假票无法再算吴家吞货,商会却也成了受骗一方,案子只能移交警察厅继续查。
赵常青没有被扣。
他在长沙商路上根基深,凭一名文书和一匣假票,还动不了他。
他起身整理袖口,目光越过林晚,落到吴老狗脸上。
“五爷养了个好账房。只怕她翻得太快,先翻出吴家不愿见人的东西。”
吴老狗把真票收进袖中,笑意淡了些。
“我家的人看哪本账,由我做主。赵会长伸手替她翻页,容易伤着自己。”
赵常青带人离开。
走过林晚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一拍,身上茶香与那盒桂油印泥相近。
“昨夜做票的人就在吴家内院。商会收到木匣时,内院后门的更夫还见过他。”
林晚抬眼。
“更夫既看见,为何不报?”
“因为那人拿着五爷的腰牌。”
赵常青朝门外走去,“吴家的门,昨夜是自己开的。”
官差撤掉封条,当铺重新迎客。
周叔将挂在木架上的假票一张张收好,又把自己的总账推到林晚面前。
“旧规只认货号和印。你查人、查纸、查一壶茶,确实比我那套管用。”
他取下腰间钥匙,挑出外账柜的一把放在桌上。
“这柜归你。往后谁拿票来,先过你的手。”
吴福拄杖站在一旁,没有反对。
他盯着那张真票上的双层朱印,鞋边却沾着一点新鲜桂油。
林晚顺着他的鞋看向门外。
昨夜内院下过水,地砖上的脚印早被冲净,唯有书房通往后门的门槛上,留着半枚手杖压出的油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