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旧账查完,我再告诉你。”
林晚把赔付页折好,压进账册。
吴老狗撑在桌边,挡着账库出口,听完也没让路。
灯芯烧出一截黑头。
三寸丁伏在桌脚,鼻子贴着林晚的裙摆,伤腿还悬着。
吴老狗垂眼看她,嗓音压得低。
“拿吴家的旧案,换你的来处。林账房这桩买卖,算盘拨得够响。”
“我的命只剩一条,得分开卖。”
林晚抱起账册,“五爷若嫌贵,可以不买。”
门外传来奔跑声。
鞋底踏过石阶,一路撞开院门,阿顺扶着门框喘气,怀里还抱着瑞福祥的茶钱匣。
“永安当铺出事了。三十件当品的凭票全被人换了,商会领着官差堵门,说吴家吞货。”
吴老狗转身接过阿顺递来的封条。
红纸盖着商会印,底下列了珠宝、字画和几件旧铜器,合计足够封掉吴家半条街的铺面。
林晚抽出最上面一张票。
纸是吴家常用的竹料纸,印章、暗记、货号都齐,连掌柜落笔时习惯拖长的收尾也仿了出来。
“人呢?”
吴老狗将封条折回去。
“周叔在柜上拖着。吴福说先拿钱疏通,官差只给一炷香的工夫。”
吴老狗取下外衣披上,伤手扣衣带时停了一下。
林晚已经抱起桌上的旧账,跟着阿顺出了门。
他从后面握住账册上沿,把人留在门槛内。
“你的话还没说完。”
“当铺封了,我的工钱找谁领?”
林晚抬起账册,压开他的手,“先救您的钱,再谈我的命。”
永安当铺前挤满了人。
官差横刀拦在门口,商会带来的三十名货主各举凭票,柜台上堆着从库里取出的空木牌。
周叔守着总账,额上全是汗。
他在吴家做了二十多年账房,算盘打得快,碰上三十张真假难分的旧票,也只能逐件翻库。
吴福站在柜内,已让伙计备好银票。
见吴老狗进门,他压低声音。
“官面的人只认赔偿。先把门保住,往后再追货。”
“赔出去,假票便成了真债。”
林晚越过柜门,把怀里的账册全放到桌上。
吴福脸色沉下去。
“三十名货主堵着门,你拿什么让他们等?”
官差头目敲了敲刀鞘。
“吴五爷,商会给过时限。再拖下去,我们只能封库带人。”
吴老狗扫过柜前众人,拉开一张椅子,放到林晚身后。
“她查账。查完之前,库门由吴家和官差各守一边。少一件东西,算吴家的。”
官差没有退。
他命两人进库盯守,又取走当铺公章,留作扣押凭据。
吴福按住银票。
“让一个外账房接手内库,坏了吴家的规矩。”
“规矩已经被人拿去刻假印了。”
吴老狗把银票推回柜中,“让她封账。”
林晚坐下,先让周叔停算盘,又命伙计把三十张凭票、存根、赎货簿、茶水杂支全部搬来。
柜上堆不下,她便清空一整排当物架,把票据按日期挂上去。
周叔跟在旁边,眼看她把当票拆成三堆。
“查货号该按天地玄黄排。你按日子排,查到天黑也碰不上库位。”
“货号能抄,日子要碰上经手的人、用印的人和当夜的杂支。”
林晚抽出一张假票,“他们仿的是票,仿不了整间铺子怎么过日子。”
三十张票分属半个月,纸面有新有旧。
林晚将每张票背面的朱印朝上,再按印章磨损分列。
永安当铺的方印右下角缺过一块,月初送去补刻。
旧印缺角,新印边齐。
三十张假票看似跨了半个月,印出来的缺口却全在同一处,连朱砂堵住的细纹都一样。
她让阿顺取来薄纸,逐张覆在印上,用炭条拓下边沿。
三十份拓印叠在窗纸前,细纹严丝合缝。
“票上的日期是假的。”
林晚把它们全部移到同一排,“这些印在同一夜盖下,印泥没来得及干,纸张叠放时互相沾了色。”
周叔凑近查看。
第二张票背面粘着第一张票正面的暗红痕,往后每隔几张便有一处,顺序还能接起来。
官差头目也看懂了,却没松口。
“同夜盖印,只能证明票有问题。吴家的人造假,债照样归吴家。”
门外围观者跟着起哄。
有人拿石块砸向木牌,伙计关上半扇门,又被商会的人推开。
吴福看向吴老狗。
“再拖,别处盘口也会受牵连。”
吴老狗靠在柜边,伤手藏在袖中,脸上还带着待客的笑。
“林账房既然封了账,便由她开。”
林晚没有理会外面的叫喊。
她把同夜盖出的假票依照墨色深浅重新排好,逐一核对当晚经手人的私章。
三十张票用了六枚私章。
那一夜,其中两名伙计休假,一人跟船去了湘潭,还有一人已经病了多日。
造票的人拿到了公章和旧存根,也知道伙计姓名,却不清楚谁在当值。
“去拿当夜的饭钱、灯油和茶钱票。”
林晚朝阿顺伸手。
周叔翻开杂支簿。
“这等零碎也能定人?”
“夜里做三十张票,总得点灯喝茶。手里沾着印泥,也得找地方擦。”
阿顺从一摞废票里找出三张茶钱票。
两张由铺中伙计签领,余下一张只记了半壶浓茶,落款盖着永安当铺的方印。
一间当铺给自家茶钱盖公章,既费事,也不合旧规。
林晚将茶钱票浸过水的边角展开。
纸里夹着细小红屑,摸上去带油。
她又取过柜上的旧印泥,对着灯下比色。
当铺用的印泥掺了松烟,颜色发暗,干后容易掉粉。
茶钱票里的红屑亮些,混着桂油,沾水仍有香气。
“造票的人在内院盖印,手上沾了红。他到茶摊借水擦手,顺手拿公章压住茶钱。茶摊伙计怕担责,把票塞进当铺杂支。”
阿顺拍了一下茶钱匣。
“瑞福祥后门也收这种票。谁拿吴家印来喝茶,店里会按月送回各铺。”
林晚让他当场翻匣。
里面果然还有一张同样的茶钱票,背后写着两名陪客,一人来自商会,一人只留了个陈字。
官差头目拿去核过,叫来茶摊伙计辨认。
伙计认得那夜有人包下后间,桌上摆着吴家凭票,却不肯当众说脸,只愿去警察厅留口供。
官差仍扣着公章,封库的刀却收回鞘中。
“今日不封门。三十件货也不能动。吴家明日午前拿出人证和真票,否则照旧查办。”
货主不肯散。
吴老狗让周叔逐人登记姓名,又请商会留两人在库房守夜,才将门前人群压下去。
这场危机只推迟了一夜。
吴家没有赔钱,也没能洗清嫌疑。
周叔看着挂满当票的木架,伸手摸了摸叠印留下的红痕。
他把自己的算盘挪到林晚桌前,位置让出半边。
“明日还得验票。你坐这里,我替你找旧存根。”
林晚刚应下,肩上的伤便被抬手的动作扯开。
吴老狗从她身后拿走最高处那张票,顺势挡住周叔投来的视线。
“账接到手了,来处便能继续谈了?”
他的声音只够两人听清。
林晚把茶钱票翻到背面。
“先谈这盒印泥。”
红屑经水泡开,露出底下压住的金粉。
吴家只有内院书房用这种印泥,专盖送往九门各家的密帖。
造出三十张假票的人,昨夜进过吴家内院。1
这段查假票太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