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账房的门一早便关了。
林晚把灰手套放在桌面,手套边缘沾着药粉,内衬缝着黑线。
吴老狗站在窗边,吴七守着门,三寸丁伏在桌下,鼻子贴着地砖。
吴福进门时,手上戴着另一副灰手套。
他抱着账册,脚步停在门槛外。
林晚抬脸扫过他的手,又低头拨算盘。
“吴管事,库房那笔药材损耗改好了吗?”
吴福将账册放到桌面。
“已经查过,损耗来自押运途中。”
“那便补一张说明。”
“这种小数目,写进总账便好。”
林晚抬起炭笔,点住账页。
“小数目最容易藏东西。”
吴福看向她,脸上挂着规矩的笑。
“林姑娘做事细。”
“您也细。”
她从旁边抽出一张账单,递到吴福手中。
那是她连夜做出的异常账目,里面故意将两笔煤油钱并到仓库支出,又在右下角留下一个双孔印的位置。
“麻烦您替我改一遍。”
吴福接过账单,目光在纸面停了片刻。
“这笔账要怎么改?”
“按吴家旧规矩。”
吴福拿起印章,在账页右下角落印。
印泥压过纸面,边缘缺了一小块,恰好形成一片乌羽的缺口。
林晚垂着眼,将这一处记下。
吴老狗仍站在窗边,手里的核桃没有转动。
吴福收起印章,把账单推回去。
“改好了。”
“辛苦。”
吴福转身离开。
三寸丁忽然起身,朝他离开的方向叫了一声。
吴福没有回头。
林晚等脚步声走远,才将账单折起。
“双孔印是吴家的旧印,缺口却是汪家的暗记。”
吴七看向门外。
“现在拿人?”
“再等等。”
吴老狗走到桌边,将账单抽走。
“你想看他把信送给谁。”
“也想知道他背后还有几个人。”
“吴福跟了我父亲多年。”
“所以更懂吴家的门。”
吴老狗抬眸。
“你不信他。”
“我信证据。”
“若证据指向他?”
“先问。”
吴老狗把账单折成两半,塞进袖中。
“若问不出?”
“继续查。”
“若他要杀你?”
林晚抬手撑住桌面。
“您会拦。”
吴老狗盯着她,核桃在掌中转了一圈。
“你倒把我算进去了。”
“吴家账房都知道五爷护短。”
“只护你?”
“您还护三寸丁。”
狗在桌下甩了甩尾巴。
吴老狗侧过脸。
“它比你听话。”
林晚将算盘推到他面前。
“那您把它派去查账。”
三寸丁立刻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吴七低下头,嘴角压住笑意。
吴福没有再进账房,直到夜色压住院墙。
林晚将一页重新誊过的账放在门边,故意留下双孔印的残缺。
她收拾完纸笔,提灯走向回廊。
廊下没有人。
走到偏院拐角时,吴福从旁侧跨出,挡住了去路。
他手上的灰手套已经摘下,攥在掌中。
“林姑娘,五爷让你查账,你便查账。吴家上下那么多老人,何必盯着我?”
林晚停在三步外。
“您若没做事,便不用怕。”
“我怕你把自己当成吴家人。”
这句话落下,回廊里的灯芯被风吹得歪了一下。
林晚握住灯柄。
“我何时说过自己是吴家人?”
“你进了吴家的门,拿了吴家的钥匙,替吴家查汪家。你若不把自己当吴家人,凭什么把命压在这里?”
“我拿工钱做事。”
“工钱能买命?”
吴福往前半步,压低声音。
“五爷也这么哄你?给你一间耳房,给你几碗汤,便让你替吴家挡刀。等你真成了吴家的麻烦,他第一个把你推出去。”
林晚看着他。
“您说得像亲眼见过。”
“跟着吴家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那您见过汪家的人吗?”
吴福脸上的笑意顿住。
林晚抬灯,将光照向他手里的灰手套。
“这手套沾了药粉。您今日改账时,印章边上少了一块墨。茶楼那只手套里,也有同样的线。”
吴福慢慢收紧手掌。
“你想说什么?”
“我想听您说。”
“林姑娘,聪明要有分寸。”
“分寸能救命?”
吴福向旁边移了一步,堵住她回院的路。
“你若真把自己当吴家人,迟早死在这句聪明上。”
林晚抬脸,声音压得平。
“吴管事,您这话留着劝自己。”
吴福伸手来夺她手里的灯。
林晚往后退,灯柄撞上廊柱,火苗歪向一旁。
她抬脚踢向吴福膝弯,吴福身形一沉,手掌擦过她肩侧。
三寸丁从暗处扑出,咬住吴福衣摆。
吴福抬脚踢狗。
一道身影从廊柱后跨出,吴老狗扣住他的手臂,反拧到背后。
吴七紧随其后,将吴福按到墙边。
吴福闷哼一声,灰手套落在地上。
吴老狗没有看他,先伸手接过林晚手里的灯。
另一只手抬到她肩侧,停了一下,确认衣料没有破口,才收回。
“受伤了吗?”
“没有。”
“他说了什么?”
“说您会拿我当棋子。”
吴福抬起脸。
“难道我说错了?”
吴老狗侧目看他,脸上的笑意淡得只剩一层。
“带走。”
吴七按住吴福的肩膀。
林晚拦住吴老狗。
“别杀。”
吴老狗转回脸。
“你替他求情?”
“我还没查完。”
他看了她片刻,抬手让吴七停下。
“关进西厢,门口换吴七的人。”
吴七应声,将吴福押走。
回廊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蹲下捡灯,吴老狗先一步把灯提起来。
灯油晃了一下,照出她眼底未散的疲惫。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碗,放到廊柱边。
汤还热着。
林晚盯着汤碗。
“您又让刘婶送?”
“我送的。”
“您刚才在后面?”
“嗯。”
“听了多久?”
“从他说你不是吴家人开始。”
林晚没有接碗。
吴老狗将灯放到地上,俯身靠近她。
两人的影子贴在回廊墙面,灯火被他的肩膀遮去一半。
“他说得对。”
林晚抬眼。
“我会把人当棋子。”
“包括我?”
“以前包括。”
“现在呢?”
吴老狗的手掌落到她身侧,没有碰她,只挡住了回廊另一端的风。
“现在你拿棋子,我替你守桌。”
林晚看着他,喉咙发紧,却仍扯出笑。
“说得好听。”
“我不说好听的。”
“那您说实话。”
“你若想走,账结清了便走。”
林晚低头看那碗汤。
“您不是说我欠过夜费、短契、瓜子和药材损耗?”
“都能算。”
“算完呢?”
“门在那边。”
吴老狗抬手,指向院门。
门没有落锁,门栓也没有插。
林晚望着那道门,许久没有动。
三寸丁把肉干叼到她脚边,脑袋抵着她的鞋面。
吴老狗端起汤碗,递到她手里。
“先喝。”
“我不饿。”
“你手在抖。”
“灯晃的。”
“灯在地上。”
林晚握着碗沿,指节用力,最终还是低头喝了一口。
姜味压进喉咙,热气让眼眶发酸。
她仰脸瞪他。
“汤太辣。”
“刘婶放的。”
“您不会拦?”
“我拦了,她说你要喝。”
林晚又喝了一口,眼底的湿意被热气推出来。
她抬手用袖口擦过脸侧,动作很快。
吴老狗没有拆穿,只捡起地上的灰手套,放进她旁边的纸袋。
“吴福还没承认。”
“我知道。”
“也没说黑鸦要见你是为了什么。”
林晚握住汤碗。
“他若知道,便不会只说这些。”
“你怕了?”
“怕您把我关起来。”
吴老狗低头看她。
“关起来,你便不会哭。”
林晚把碗塞回他手里。
“我没哭。”
“嗯。”
“您嗯什么?”
“没哭。”
他说得太快,像早已等着她这一句。
林晚别开脸,走向账房。
吴老狗提着汤碗跟在她身后,三寸丁咬住他的衣角,拖着他一起走。
西厢门口,吴七刚换好守卫。
吴福被押进去前,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黑鸦要见你,不是为了帛书。”
门板合上,声音被截在里面。
林晚停在台阶下。
吴老狗手里的汤碗轻轻碰到桌沿,汤面晃出一道波纹。
院墙外,乌羽从夜色里落下,挂在后门新换的灯绳上。